随着周围的同学们一个个通过考验,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而我光顾着胡思乱想了,前两轮单词默写都是一个字没写。
正在发愣之际,没注意到贺臻遥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俯身查看我的作业本。
我的默写本上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一个单词。
“江绫,一个单词都默写不出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我莫名烦躁。
看见她一副耐心至极嘘寒问暖地模样,我不知作何回应。
“是啊,老师,我果然不是学习的料,怎么背都完全背不进去。”
完全瞎编的理由。
我没指望她会信,也知道她不可能会信。
如果她看过我的中考试卷的话...
可贺臻遥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跳出了我的预想。
原以为她至少会皱起眉头,可抬眼望去,贺臻遥的脸上竟漾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望向窗外。
我顺着她的视线瞄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渐渐浓,对面教学楼的窗子里,疏疏落落地亮着几盏灯,昏昏欲睡地悬着。
教学楼侧的竹林被夜色浸得发沉,竹竿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显出深青,叶片挨挨挤挤,风过时掀起一片沙沙的潮声。
“母亲以前和我说过,为什么教学楼附近经常种些竹子。”
“竹子扎根深、长得直,教室后面的竹子,风再大也只会弯腰,不会折断。”
......
呵,我心里嗤笑,果然又要说什么大道理。
无非是想让我们以竹子为榜样,要敢于拼搏、坚韧不拔,不要轻易被困难打倒罢了。这种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我不耐烦地扯了扯嘴角,开口打断她:“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竹子长得直,我学习就能变好?”
她没在意我的抵触,反而轻轻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知道吗?竹子是世界上生长最快的植物之一,旺盛期的时候,一昼夜能长高二三十厘米。”
“但在它生长初期,却慢得惊人。头四五年里,几乎看不出任何长高的痕迹。”
“这是因为,最初的两三年,它根本不在地面上争高低,而是在泥土里默默伸展根系,一点一点积攒能量。等根系彻底扎稳了,才会进入一两个月的爆发期——短短几十天里,就能从不起眼的低矮竹笋,蹿成数米甚至十余米的翠竹,完成一场惊人的蜕变。”
我的手紧紧攥着笔,塑料笔杆硌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又是这样,绕来绕去还是想劝我努力?可努力过的滋味,我比谁都清楚。
拼尽全力后最终得到的却是失败的惨淡结局,那种从云端直直坠下来的绝望我再也不想体验了。
我抬眼时眼底全是冷意:“贺老师,你想说我是没发芽的竹子?可我告诉你,我这根竹子早就烂在土里了。”
贺臻遥的脸上闪过一丝惋惜和心疼。
我记得你说过,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有回报的。
“是啊,怎么了?”
“但我相信没有努力是白费的。”
贺臻遥的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竹叶。
“那些看似没进步的日子,其实是在打基础。当能量积攒到某种程度,一定会迎来之后的突飞猛进!”
“只要再稍微耐心一点,再稍稍努力一把,你一定能够完成自己的梦想的!”
......
“江绫,你的梦想是什么?”
贺臻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眸中转着流光,像是真的对这个答案充满期待。
“看你卷铺盖走人。”
我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字字清晰地砸出这句话,带着刻意的尖锐。
......
贺臻遥的怔住,长长的睫毛确实颤了颤,脸上的悲伤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见她的表情我笑了,我的目的达成了。
虽然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幼稚。
可面对她总是带着包容的眼神,我就控制不住地想竖起尖刺,想看看她卸下温和面具的样子。
......
本以为这样能惹毛她,没想到她却再次向我投以微笑。
又是那个,令我熟悉的,仿佛能够包容我一切任性的微笑。
我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扭头就走。
“江绫你去哪?你的默写还没通过呢。”
“回家!”
我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脚步又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
===============================================
我面带微笑地站在讲台前,目光里满是温柔与期许,静静地看着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教室里没有喧闹的嬉笑,没有嘈杂的私语,唯有学生们低低而专注的默背声,还有那圆珠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划过的声响。
这两道交织而成的“鸣奏”,是学生们努力成长的动人乐章,让我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格外舒畅,即使辛苦了一整天,也不再感到疲倦了。
学生们陆续传来捷报,一个个顺利通过单词默写,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离开。
直到最后教室里只剩江绫一人,她终究还是没能默写出一个单词。
望着她毫不迟疑转身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又疼又涩 —— 疼她如今这般模样,更惋惜自己能力不足。
明明从前的她那样出色,可我却连为她指引一条正确的路都做不到。
和母亲相比,这样的自己,哪里称得上是合格的老师?
我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也准备下班。
可刚走到停车场,才猛然想起教案还落在桌上。
因为晚上忙着给学生辅导去了,所以打算把教案带回家,夜里接着备课的。
....
折返回办公楼,正要推开办公室大门,余光却瞥见旁边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灯隐约亮着。
是我出门时忘了关吗?应该不会才对。
带着几分探究,我轻手轻脚走上前,凑到窗边往里望。
透过玻璃,只见江绫站在教室后墙的黑板前,正一脸认真地画黑板报。
透过蒙着薄尘的窗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后墙黑板前的身影 —— 是江绫。
寂静的教室里,没有其他声响,只有粉笔头划过黑板时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隐隐回荡。
我愣愣地看了许久,从未见过她这般全然投入的神情。
她的神情专注地盯着眼前的黑板,正一笔一画地在黑板上勾勒着精巧的曲线。
额前碎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连握着粉笔的手指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那一刻,仿佛连窗外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教室里那一点光,和那个专注画黑板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