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初升的朝阳,在仍然有些暗淡的海面上,漂泊着几帆小型渔船。这些人都来自附近的渔村,平时虽然偶尔也会结伴出行,一同捕捞渔获,但像今天好几艘船一同出海的情况实属少见。
它们分散得很开,彼此用旗语或喊话保持着联系,动作显得警惕而迟疑,显然也知道这片海域的危险性。
为首的那艘渔船上,一位身着粗布短褂,外表稍有些不修边幅、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看上去有些坐立难安。只见他不断从船舱中探出头去观察海面上的状况,还时不时叫人发出信号提醒其他的渔船。
“当家的,老五他们船问我们动作要不要开始作业,天已经快透亮了。”这时,一位年龄与那位中年男人不相上下的人从外面钻进了船舱,恭敬地问道。
那位“当家的”再次伸出头去看了看天色,权衡再三,最后也只得说道:“看来弟兄们有些急了,不过老五说得也对,这会儿天也亮起来了,要是动作慢点遇见重樱人的船就糟了。老二,发信号吧,告诉大伙,过会儿就准备下网。”
“好,我这就去。”
于是船队便放缓了速度,一行人也都准备好渔网,准备进行今天的捕捞作业。
如今世道可不太平,听附近消息说昨天重樱还在海对岸的朝鲜跟水师开火了。甚至还有小道消息说要封锁海域。所以为了安全,一行人想要捕鱼那可就得抱团了。
虽然这种时候还出海捕鱼危险了点,但有句话说得好,风浪越大,鱼越贵不是吗,他们渔家人很认这个道理。
而在视距外的海面某处,从朝鲜的丰岛出发、已然航行了三个小时的雪风早已通过她的对海搜索雷达发现了这几艘由渔船组成的船队。经过仔细观察评估后,她觉得那些船队就是她要寻找的目标——一些来自清国的渔民。把这位军人交给他的同胞,由他们带他返回故土,这显然是此刻最自然,也最稳妥的归宿。
她凭借着极高的航速,快速地向着那片帆影接近。耳边呼啸的风声与脚下舰装破开海浪的唰唰声,此刻在她听来也显得不再嘈杂,反而如同一种催促的韵律。
虽然并非来自同一个时代,但“同胞”二字在她心中泛起的涟漪却真切而温暖,那是一种超越时空的、源自血脉与文化根系的奇妙联结,让她心底那份急于托付的雀跃几乎藏不住,脚下的航迹也显得越发笔直如矢,坚定地通向那片承载着希望的帆影。
不过雪风心情虽激动雀跃,但并没有忘记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如果被渔民们看见自己在海上驰骋的样子……等等,如果被人看到,这样说不定也好?
雪风略微放缓了航速,陷入了沉思。她想,自己以后总归是要多多救人的,而想要在救人的同时还能向普通人一直隐藏自己的身形则完全不现实。
所以她认为既然无法完全隐藏,仅仅只是被人目击的话,那她还是可以接受的。至于更进一步的情况,比如说被摄像设备拍下来的话……只能说尽量避免吧,目前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应对。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船队上只是一些渔民,自然不会有什么摄像设备。被他们目击到之后哪怕回去跟人大肆宣扬,应该也只会往神鬼的方向去想,不会暴露雪风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里,雪风最后决定就这么以舰娘的形态直接跟人接触。原本只是因为能见到同胞而头脑发热的即兴决定,不过既然从整体看来无害,那便无伤大雅。
她调整航向,以一种相对直接的路径切向渔船队的侧前方。她知道,自己这踏浪而行的身影,在这片刚刚经历战火、神经紧绷的海域上,是何等惊世骇俗。
果然,在她进入目视距离后不久,那艘航行在船队最前端的渔船上立刻爆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
“妖……妖怪啊!”有年轻渔民指着她这边,声音变调,惊慌失措到几乎要丢掉手中的橹。
舱外的骚动很快便传到了船老大的耳朵里。没等别人进来叫他,他便绷起精神,一个箭步钻出了舱外。“都吵吵什么呢?”他的声音不怒自威,令那些年轻的渔民也稍稍冷静了几分。
“当家的,你看那边……有……有妖怪……”年轻渔民颤抖着声音,哆嗦着指向了海面的某处。
他循着渔民手指着的方向看去,一道白色的身影正踏破海浪,带着阵阵浪花向他们飞速奔袭而来。那身影似人形,好像还是个女娃。船老大的心里立刻想到些志怪小说的情节,心里不免有些骇然。
“闭嘴!看清楚!那上面……那上面好像托着个人!”船老大毕竟见多识广,强压下心中的骇然,眯起眼睛极力远眺。阳光洒在那飞驰的身影上,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轮廓,以及那异于常人的、仿佛贴着海面飞行的姿态,还有那飞扬的、即使在远处也白得耀眼的发丝。更令人心惊的是,那身影侧方,似乎还安稳地托负着另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雪风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已接近到能勉强看清对方面容的距离。她甚至能看见渔民们脸上极度的恐惧、震惊和不知所措。她猛地一个急停,舰装在海面上划出短暂的白色尾迹,稳稳停在了距离渔船约十几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足够他们看清她并非青面獠牙的妖怪,也足够他们看清她身侧那名昏迷幸存者身上的清军号衣。
雪风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以清晰而急切的中文朝那边喊道:“捡到一个!你们的人!还活着——!接过去——!”
她的声音被海风送了过去。渔船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踏浪而立、背负伤兵的奇异少女。
雪风不再犹豫。她小心地解下固定幸存者的绳索,然后将那银色的保温毯缓慢从他身上抽出,随后双臂用力,凭借舰娘的力量,较为平稳地将幸存者朝着渔船的方向推送过去。那姿态举重若轻,仿佛推送的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而是一捆轻盈的稻草。
幸存者所躺的木板载着他平稳地向渔船接近而去,最后轻轻地靠在了船头,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撞击声。
船老大僵硬地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但常年与风浪搏杀练就的本能驱使着他,与同样懵然的渔民们一道,手忙脚乱却又异常小心地将那气息微弱的清军官兵接上了甲板。当那实实在在的重量落在木质船板上时,他们才仿佛惊醒般,再次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那个踏浪而立的身影上。
海风拂过,吹动她银白的发丝,那双望向他们的眼眸,清澈剔透,仿佛蕴藏着难以言喻的深邃情感与……一种难以名状的、跨越了遥远距离的熟稔与牵挂。
“照顾好他!”
雪风最后喊了一声,深深看了一眼甲板上那群目瞪口呆、仿佛石化了的渔民,以及他们中间那个刚刚获救的生命。
同胞……
这个词无声地在雪风心中回荡,带着一丝酸楚,一丝温暖,还有一丝无法靠近的怅惘。血脉深处的共鸣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他们与她,本是同根而生,如今却隔着时代的波涛与身份的鸿沟。
这样就好,能在这苍茫大海上,确认他们的安好,将珍贵的生命托付予值得信任的手,便已足够。未来的波澜壮阔,自有相逢之时。
下一刻,她不再停留。她转身,脚下浪花翻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银白的头发在身后拉出一道流光,几个呼吸间便已成为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直到她消失良久,渔船上的死寂才被打破。
“……妈祖娘娘显灵!”一个渔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雪风消失的方向连连叩头。
随着他首先打破僵局,船上的其他人也不由得看向雪风消失的方向,一时间充满疑惑的窃窃私语便在几位渔民之间蔓延开来。
“那女娃是……海夜叉?还是那龙王的龙女?”另一个声音颤抖着问。
“不清楚,但她没有伤人,兴许不是妖怪?”
船老大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甲板中央,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名昏迷的士兵。手指探到鼻间,感受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呼吸,又看到那身熟悉的清军服饰,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雪风消失的方向,脸上震惊与困惑交织,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不是妖怪……”他喃喃道,声音粗粝却带着一丝肯定,“……是来送还咱们兵爷的……不知是哪路神仙……”
他站起身,对着空茫的海面,郑重地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老二,让大伙把船聚在一起!”他转身,对船员们吼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断,“还有,今天看到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胡说!都把嘴巴给我闭紧!咱们只是……只是捞上来一个命大的兵爷!听见没有!”
船员们面面相觑,最终纷纷点头,但每个人眼中都残留着无法磨灭的震撼与困惑。与此同时,这些渔船调整风帆,逐渐靠拢起来,似乎是要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而关于这片死亡之海上出现的神秘踏浪白影,救起落水官兵的传说,或许终将以某种模糊的方式,在某些胆大的渔民间悄然流传开来。
雪风知道,从她决定现身的那一刻起,她的行踪就不再是绝对的秘密。但这或许就是代价,为了更直接、更有效地践行她“救助”的信条。她感受着身后海风中残留的、那艘渔船上传来的震惊与敬畏的情绪,心中一片平静。
“就这样吧,”她想,“若能因此多救几人,便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