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完成了这匆忙且近乎走马观花、如同“朝圣”一般地见证历史后,仍有些惆怅和意犹未尽的雪风便踏上了归途。
不过在正式返航前,雪风还是回到了“高升号”沉没的海域搜寻了一圈,在确认没有其他幸存者后,便搜集了一些破木板和一些仍漂浮在海面上的物件,当作证物保存在了舰装空间内。
做完这一切,雪风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沉沦着太多生命的海域,转身驶向下一处历史的坐标——加洛林湾,那里是丰岛海战当中另一艘被重樱击伤的防护巡洋舰“广乙”号的搁浅地点。

海风掠过耳畔,也送来了终端资料里关于那艘战舰的只言片语。在这场遭遇战当中,广乙号勇猛出击,先后尝试对吉野、秋津洲和浪速号发射鱼雷,最近时甚至一度逼近至浪速号舰艉三百多米处。但因为先前鱼雷发射管被秋津洲号击毁,无法发射鱼雷。只得船头对敌,使用船上两舷前部的120毫米口径速射炮攻击,并成功击中浪速号左舷。但这次攻击也仅仅只是击伤了对方的锚机室,后续并未取得更多战果。
而此时的广乙号在重樱的三艘战舰的炮火轰击下,无法进一步进入鱼雷攻击阵位,此时舰上官兵160人已有70余人伤亡,舱面作战人员几乎全部战死,已经失去战斗能力,只得退出战斗,最终搁浅在西面附近海岸。
雪风回忆着之前在终端上看的记录,仍旧为“广乙”号的勇猛所折服。在面对火力、装甲、数量均优于自己的敌人时,仍然敢于战斗,悍不畏死,没有退缩,并英勇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只是可惜,当时是有机会击伤甚至击沉一艘船的,比如说‘浪速’号,”雪风有些惋惜地想到,“当时‘广乙’号距离‘浪速’号就只有三百多米啊……”
不过现实没有如果,哪怕当时真的击沉了这一艘船,这场战斗,以及最终北洋水师的结局依然不会改变就是了……雪风叹了口气,然后无言地继续向前航行而去。
“广乙”号搁浅自毁的地点和“高升”号被击沉的地点相差并不远,雪风没用多长时间便赶到了那片海湾附近。因为这一路上赶来,雪风在雷达当中几乎没有探测到多少船只,所以她便放下心来,并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快速朝着那片海域赶去。
不过等到了那片海湾附近时,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早些时候,雪风从雷达回波中发现了“广乙”号的大概位置,与此同时,也发现了许多小船的影子。这让她不由得稍稍加强了警惕,赶忙放慢了航速,尽可能隐蔽地靠近过去。
当视野逐渐清晰,远方的景象让雪风的目光瞬间凝固。在荒凉的海滩上,一个巨大而扭曲的暗影赫然闯入眼帘——那便是“广乙”号的残骸。它不再是资料图片里那艘线条流畅的战舰,而更像一头在绝望挣扎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海洋巨兽,悲壮地冲上陆地寻求最后的庇护,却终究未能逃脱搁浅的命运,只能无助地匍匐在沙滩与海水的交界处,任凭时间与侵蚀剥落它往日的荣光。
舰体的中部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一道巨大而狰狞的裂口几乎将它撕成两截,暴露出内部错综复杂、已然锈蚀扭曲的骨架和舱室。即使相隔一段距离,裂口边缘那触目惊心的、大片大片被烈焰舔舐过的焦黑与暗红色锈迹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典型的内部爆炸痕迹……” 雪风的专业知识让她立刻做出了判断,脑海中瞬间闪过弹药库殉爆的可怕场景,甚至下意识联想到了大西洋上某个著名的战例梗。
但随即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点不合时宜的联想驱散。“不行不行,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越想越觉得有些地狱的雪风连忙稳住心神,远眺着远处断成两截的钢铁巨兽,“虽然有些看不太清,但是从位置以及舰体状态来看,这应该就是‘广乙’号搁浅的地点没错了哒。”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广乙号上剩下的官兵在上岸后不久便引爆了船上的弹药库,爆炸产生的能量轻易便将广乙号撕断成了两截。
她清楚这是为了防止搁浅的战舰被重樱拿去修复使用、落入敌手的不得已之手段。像是另一艘也参与了这场战斗的炮舰“操江”号便被重樱俘获,并一直被重樱使用,直到1965年才退役。
雪风想要靠得稍微近一些,不过再看到广乙号附近徘徊的许多小船以及陆地上模糊但数量众多的人影时,她便放弃了这一想法。
“人太多了nanoda……这个时候要是靠得太近肯定会被看见的。如果是本地人倒还好说,要是重樱海军的人的话,一定会来彻底调查一番。如果被他们看见了自己的样子,说不定以后在港口碰见海军的人也会被认出来,那时候就麻烦了。”
思来想去,看来还是稳妥些为好。就用终端远远地拍几张照片吧,上岛近距离观察什么的也不现实,变数太多了。
雪风这样想着,便打开了终端,尝试使用长焦镜头来远距离拍摄,记录下这一历史性的瞬间。印象中这镜头能放大不少倍来着,而且像素还不低,应该能清晰地记录下来吧。
果然,即使是长焦拍摄,终端上显示的画质依然保持在较为清晰的程度,虽然细节处有些失真,不过总体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测试完清晰度,雪风便稳住身形,调整呼吸,最后快门闪过,历史便在此刻凝固定格。
看着被定格在这一瞬间的“广乙”号——纵使它的身躯已经残破,烈火焚过,炮弹毁过,巨大的裂口如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带来无尽的痛苦。然其中包含的精神却闪耀而璀璨,必将活跃在历史长河当中,永恒不灭。
雪风没有停留多久,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也许还有很多遗憾,也许还有很多细节她没有触及。不过她已经尽力了,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并尽可能地做到了她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有了这一次的经验,也许下一次她能做得更好吧。
在回程的路上,回想着今天经历的种种事情,雪风不由得萌生了些许冲动。她想写一写今天发生的事,用文字来记录下她今天所经历的事情,以及她现在的心情。她平时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不过既然兴致来了,那写下来也好。
1894年7月27日 天气?或许是晴吧,但我的心里却装着一片海,一片刚刚下过雨的海。
【结束了,这场匆忙而又走马观花、如同朝圣一般的历史见证之旅。其中虽有些许插曲,但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循着历史原有的痕迹,心怀崇敬与敬畏,来到对应的地点,用自己的眼和相机记录下这一切而已。】
端坐在本体内部的舰长室内,雪风埋头伏案,执笔唰唰在本子上写下一行行清秀的字迹。
【……白天时在海上所见的一切,比任何史料都更沉重。“高升”号的污渍、残骸,还有那些永远沉默的士兵……我还用终端记录下了“广乙”号的残骸,却怎么也拍不出它冲滩时那份决绝的百分之一。历史书上的几行字,原来是如此冰冷又滚烫的东西。】
想到接下来要写的事情,雪风的笔尖在这里顿了顿,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救了一个人,他是一位落水幸存的清国士兵。当我的手指触碰到他微弱的脉搏时,我感觉自己仿佛也触碰到了这段历史尚存的一丝温度。把他交给那些渔民时,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海妖,又像是看到了妈祖。我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我在他们眼中是一个多么异常的存在。】
她抬起笔,无奈地笑笑,接着把笔放在鼻下,噘起嘴夹住,双手托腮,思索着下一段话应该写啥。
“啊,有了。”雪风眼睛一亮,接着继续奋笔疾书。
【我一直在想“见证”的意义。如果只是远远地看着、记录着,那我和一台冰冷的摄像机有什么区别?今天,当我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时,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见证”或许不只是用眼睛看,更是用心去介入。哪怕只能改变一个微小的结局,我的“见证”也因此有了重量。这一个生命的重量,足以平衡我心中因那片死亡之海而产生的巨大倾斜。】
写到这里,雪风舒了口气,笔尖移动的步伐也轻松了许多。
【流言会传开的吧。一个踏浪而行的银发少女什么的……呵,随便他们怎么说吧。不过在我有能力自立之前,还是不要让重樱的高层发现为好。说到自立,我觉得现在不是计较法律和道德的时候了,毕竟我的急救箱也救不了太多人。而要是没有钱和物资,“介入历史”、“救更多人”这些话又从何谈起呢?】
【所以,雪风大人我决定下一步去搞点钱来,最次也要整些急救物资才是。至于合法不合法,这个你先别问。啊,要是指挥官知道了的话,应该不会怪我吧……】
雪风心虚地吐了吐小舌头,小声嘟囔道:“指挥官不会怪我的……怪我也不听nanoda……”
她合上本子,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将笔搁在一旁,她站起身,走到舷窗边。夜色中的海面幽深而宁静,仿佛白天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记录至此,心绪已平。前路漫漫,而我,将继续航行,继续介入,继续守护。这不再是旁观者的朝圣,而是参与者的航程。】
下一个目标——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