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在鱼市一样,雪风紧跟着二郎的背影,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采购需要的食材。虽然那家卖蓑衣和工具的摊贩在雪风视线可及处出现了好几次,但她却并没有机会接近那里。
因为市集内人群密集,只要她稍稍走神就有可能跟二郎走散,所以为了不出岔子,她便只好暂时放弃了上前查看的想法。
就这样两人兜兜转转,把市集的肉贩都快转了个遍。这次二郎没有多比价,简单问了几个人后,便直接去了几个熟悉的肉贩那边采购。
见雪风有些辛苦的样子,二郎还借着给花子买东西的名义也一起给她买了一些小零嘴,这次雪风没有拒绝。而看她两眼放光吃的开心的样子,二郎不禁也展露出了属于老父亲的笑容……
等从热闹的大型市集挤出来,雪风手上多了几个油纸包,鼻腔里还残留着生肉与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二郎心满意足地清点着采购的商品,确认无误后便准备就此打道回府。
然而,这时雪风才从零嘴的“蛊惑”中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她猛的抬起头来,脚步像是被什么拽住了。她连忙将目光越过二郎的肩膀,再次投向那个挂着蓑衣的摊位。那几件蓑衣是用棕榈纤维和竹叶编成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毫不起眼,却让雪风的心跳悄然加快。
这可是潜入行动的关键道具啊,自己竟然被零食分了心,差点忘了这件事……零食真是太可怕了nanoda!
不过话说回来,虽说披件衣服甚至随便披个布料也能起到隐藏身形的效果,但那样可能被人记住衣服的款式从而追查出雪风的踪迹,而蓑衣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就没有这种烦恼了。
而且主要是雪风现在正好都遇上卖蓑衣的了,来都来了是吧,不过去看一下可说不过去。
但重新挤进人群过去的话……
雪风有些头疼的看着眼前依旧拥挤的人群,正想着该如何说服二郎等她一会儿,好让她再进去看看的时候,二郎倒是先开口了。
“雪风,你是对那些蓑衣感兴趣吗?你好像看了好久了。”
还是暴露了啊……果然是自己盯得视线太火热、时间太持久了吗?雪风叹了口气,随即只好答应着:“是的,因为……呃,因为……我看之前鱼市那边很多人穿着这个,所以有些好奇穿上去是什么感觉,对,就是这样。”
这理由连雪风都不怎么相信,所以说着也没什么底气。但二郎没有加以怀疑,反而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整理了一下拿着的大包小包,看着不远处的蓑衣,评说道:
“那蓑衣看上去编的不错,但是材料有些不太好,估计大人穿的话行动起来会不方便。雪风你穿的话应该会觉得有些沉重,负担也挺大的。要是你想体验一下的话,家里就有几件,回去的话你可以试试。”
“啊?”雪风有些傻眼,不是,原来家里就有啊?那她还这样找来找去,这是何等的灯下黑啊?
不过仔细一想也对,蓑衣的作用就跟雨衣似的,价格指定贵不到哪里去,这个时代的家庭应该几乎都有才对,实在买不起的还可以自己去林子里找找材料自己编一件……
这下雪风没什么问题了,便耸了耸肩,开心的对二郎说道:“好的,二郎先生!雪风我回去就想试试nanoda。啊,顺带一提,一件蓑衣大概多少钱啊?”
二郎见她这样开心,便也欣慰的笑了笑,一边和她走上归家的路,一边答复道:“这要看制作的材料,像刚才那件就是用棕榈叶编的,大概9钱、10钱左右。要是用更轻便点的稻草来编,表面上柿涩漆做防水工艺的话,大概就要13钱到20钱不等了。家里正好有棕榈和稻草两种材料的蓑衣,你可以都试试。”
一谈起这些,二郎的话头不禁也多了起来,看来他似乎很懂这些事情,也乐见得和雪风分享,“这种蓑衣编起来真不算太难,说起来,我以前就经常和同伴编着玩,有时候还能拿到市集上卖点小钱呢。”
雪风点点头,一听到能赚钱,她也有些感兴趣的说道:“这样啊,那二郎先生改天能不能抽空教我一下?”
“哈哈,好的,我之前也教过花子那孩子,不过她不怎么感兴趣。你愿意学的话那我当然可以教。”
两人轻松的聊着天往家走去。也许是心情好,在路上二郎再次买了些花子喜欢吃的零嘴,自然也给雪风买了一份。
通过一路的聊天和零食的投喂,雪风对二郎的印象也有所改变。本来以为他是个沉稳严肃、不苟言笑的人,但话题一但触及自己的喜好以及他心头的挚爱——花子的时候,他就会变得这样温情、幸福而又款款而谈。
这样的人……雪风的心里闪过了几分好奇与凝重,她突然想知道,这样善良的、纯朴又普通的人,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争的看法是什么样的呢?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她一直在逃避着,不想去提起这个话题。她害怕听到这样善良的人口中说出的任何关于支持这场战争,这场不义的、侵略战争的话。
昨天在山坡秘密基地中跟花子的谈话、早晨在鱼市卖鱼老板滨田对战争玩世不恭的态度……这些都在她的心里闪过了一丝阴霾。
军国主义,已经在这个时代展露出了苗头。在国策的推动下,它会生长在明处暗处、它无处不在,在你意识不到的时候,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扎根。
“呐,二郎……先生,”雪风颤抖着声音,看向走在身侧的身影,“二郎先生,你对战争的看法是什么样的呢?”
雪风屏住了呼吸,她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兴许是随着潜入行动与两国正式宣战时间的临近,她的心里被这些事情影响,变得乱糟糟的。
不过,既然这个问题问出了口,那这样也好。
听到雪风的问题,二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佐世保海港的方向。虽然这里看不见海港,但似乎能感受到几缕战舰锅炉的煤烟在空气中飘荡。
“战争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那份谈论蓑衣时的兴致悄然褪去。
“雪风,我是个开店的,也是个父亲。对我来说,战争是远处的声音,近处的价格。”他掂了掂手里沉重的油纸包。
“远处的声音,是汽笛、是号外、是人们在酒桌上谈论的‘帝国荣光’。我听得见,但我摸不着。那些大人物和报纸上说,这是为了让重樱更强大,让国民更有尊严。”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淡淡的、听天由命的平静,“我们是重樱人,国家强大,自然没什么不好。街上那些年轻人穿着军装的样子,也确实精神。”
“但近处的价格,”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雪风熟悉的、与肉贩讨价还价时的表情,“是我今早买的鲭鱼比上个月贵了四成;是米价说涨就涨;是偶尔来喝酒的工人叹气,说工厂订单全变成了军需,工钱却没见多;是夜里听见隔壁母亲哭着送儿子去体检……”
他看向雪风,眼神里有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花子她……很喜欢军舰。我有时看着她发亮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想。我教她编蓑衣,是希望她学会一种哪怕世道再难也能让自己生存的手艺。可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那些制造风雨的钢铁巨舰。”
“所以,你问我怎么看?”二郎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典型的、属于小生意人的结论。
“我没法像大人物那样高谈阔论。我只知道,战争要是赢了,或许日子能好过点?但要是拖久了,物价飞涨,第一个挨饿的就是我们这样的小店。至于战场上的事……那是军人的职责,也是他们的命运。我们能做的,就是照顾好眼前的日子,让家人吃饱穿暖,等待一切都过去。”
雪风静静地听着,心中的一块石头似乎放下了,却又被另一块更沉重的压住。
放下是因为,二郎没有被狂热的浪潮完全吞没,他仍然牢牢地站在“生活”这一边。沉重则是因为,她听出了那种被时代洪流裹挟、只能随波逐流的无力感。
他善良,却无法穿透宣传的迷雾;他担忧,却找不到出路,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快点结束”和“照顾眼前”。
“我明白了……谢谢您,二郎先生。”雪风轻声说。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办法去“纠正”或“启蒙”什么。她只是一个突兀的闯入者。
战争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它碾过历史书页,也将碾过无数个像山下家这样平凡而温馨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