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回到鹤亭时,已近晌午。
美代子正将洗好的衣物晾在院中竹竿上,浅色的和服与深色的劳作服在盛夏的风里舒展开来,散发出阳光与皂角的干净气息。
花子也从伙伴那边赶了回来,此时正安静地蹲在屋檐下,专心致志地给一只路过的小花猫喂着鱼干。那猫儿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赖在她的近前不愿离去。
这幅安宁的画面,让雪风在热闹市集中沾染的喧嚣和心头那沉甸甸的思绪,都暂时沉淀下来。战争是远处的声音,近处的价格——二郎的话言犹在耳,而这眼前,就是他用尽全力想要守护的“近处”。
“二郎、雪风,你们回来啦?采购还顺利吗?”美代子擦着手迎上来,接过二郎手里的大包小包,目光落在雪风脸上时,敏锐地停顿了一下,“雪风小姐,你的脸色有些疲惫呢,先坐下歇歇吧。花子,你雪风姐姐回来了哦,快来帮忙拿东西。”
“没什么,只是路上太阳有些晒。”雪风摇摇头,岔开话题,带着几分刻意提起的雀跃说道,“对了,二郎先生说家里有蓑衣,雪风我可以试试吗?”
“蓑衣?”美代子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起来,“当然可以,就收在后门那个小仓库的旁边,那个储物间里。话说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因为……雪风我虽然见过蓑衣,但从来没有穿过嘛,刚刚在市集上碰见了卖蓑衣的摊子,所以突然想试试看穿上是种什么感觉。”雪风说着半真半假的话,目光却已经飘向了后门的那扇小门。
“这样啊,那花子,你和雪风姐姐一起去储物间吧。你们先在屋里休息一会儿,饭马上就好了。”美代子温和地说道,又转向二郎低声询问起市集的见闻和物价。
花子应了一声,连忙小跑过来拉着雪风的手走进了屋内。
储物间里堆着一些旧物,散发着淡淡的木料与灰尘混合的气味。花子踮起脚,从墙边的木架上拖下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喏,雪风姐姐,就是这个。老爸以前编的——这件是稻草的。”花子解开系绳,展开油布。一件用金黄稻草精心编成的蓑衣呈现在眼前,表面涂着深褐色的柿漆,在从气窗透入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用料坚实却比想象中的更轻盈。
雪风的心跳快了一拍。就是它了。
她将它披在身上,宽大的下摆几乎垂到脚踝,稻草特有的干燥气息几乎立刻包裹了她。不过穿上之后,她才发现了一个问题,这蓑衣似乎只能遮住她的身体,而无法遮住她的头发……这跟想的不太一样啊。
她试着将领子拉起遮住头发,稻草纤维粗硬地摩擦着她的白发,即使将后襟勉强拉到头顶,但是额前的发丝却仍暴露在外。
“这样可不行,雪风大人我的白发可是最显著的特征,别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她将蓑衣的领子放下,再次转头看向墙上。那里还挂着一个斗笠,直径几乎有她半身高,她眼前一亮,连忙取下来扣在头上。她的视野瞬间被竹编网格切割成碎片,但一种奇异的遮蔽感也随之而来。
她试着调整下巴处的麻绳,让笠檐进一步前倾,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整张脸都藏在了斗笠之后,只剩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
“噗哈,雪风姐姐你这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所以怎么样,雪风姐姐?这一套重不重?”花子乐呵呵地笑了笑,随即好奇地问。
“还好,比想象中要轻便nanoda。”雪风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不会太影响行动。她转向屋里那面落灰的旧铜镜,镜中映出一个被稻草轮廓模糊了身形与性别的影子,只有一双清亮的眼眸在阴影中格外透亮。
很好。她心想,在夜色中,这就足够了。
她并没有试另外一套棕榈材质的蓑衣,因为那套更加沉重,而且不算结实,容易在激烈的动作之下变得松散,要是在行动中散开的话可不好了。
雪风满脸笑意地把斗笠和蓑衣脱下,和花子一起把它们放回原位。她还心细地跟花子学了一下包油布和系绳子的手法,这样方便将其归于原位,不容易被发现。
如此一来……准备便很是充分了。将蓑衣归位后,雪风几乎难以压抑住自己的笑容,信心也快速地膨胀起来。
什么嘛,雪风大人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如此一来,行动时间便不用拖得那么靠后了,7月31日夜间——也就是后天行动便好!
毕竟她现在完成了对整个佐世保港区的侦查,知道了仓库区各货物存放的位置、基本摸清了岗哨的布置情况和巡逻队的大概空窗期、同时规划好了潜入和撤退的路线、拿到了隐蔽身份的道具,有了这些准备,剩下的只用看运气就好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是她舰娘的身份,要是普通人的话,有了万全的准备也不推荐头铁去潜入戒备森严的军港就是了……
雪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先平静下来。虽然一切近乎万无一失,但现在正是要保持常态的时候,可不能现在就掉了链子,最后功亏一篑。
随后两日,她便在鹤亭的日常忙碌中,悄然展开了行动前最后的准备。
白天,她借着采购或是陪花子外出的机会,反复走过计划中的路线。她用脚步丈量小巷拐角到海岸乱石堆的距离。她眺望着海面,反复估算着怎样能避开来往的船只和岗哨的目光。
她甚至“偶然”弄脏了衣裙,得以在港口附近某户人家后院的水井边清洗,实则将红砖结构的仓库区侧面围墙轮廓的细节,刻进了脑海。
但真正且重要的情报来源,还得是晚间营业的鹤亭。
随着“征清”风声日紧,佐世保港内各级军官往来鹤亭愈加频繁。雪风低眉顺眼地为他们斟酒、上菜,那些因酒精和亢奋而松懈的心防,在她耳中化为清晰的情报来源:
【“……唉,真麻烦,调去‘松岛’的调令刚下,司令部又要求加强港区夜间警戒……真是的,重点明明是司令部大楼和舰艇泊位啊……”】
【“……清国软弱可欺!内阁已定决心,宣战在即!诸君,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嗯?仓库?那里有宪兵和额外一队人看着,足够了,难道还有贼敢偷到军港里来?哈哈!”】
【“……物资堆积如山,盘点繁琐,上头只知道催,巡逻队倒是给我们仓库加了,但办公楼和码头那边才是大头,我们这里…哼,不过是走个形式……”】
这些碎片化的心声与对话,在她脑中逐渐拼合成清晰的图景:
战端将启,戒备升级,但有限的兵力与注意力,主要聚焦于指挥中枢与作战舰艇这些“高价值目标”。而存放物资的仓库区,虽增加了两队巡逻,却仍是这森严壁垒中相对薄弱、且被认为“不会有人敢来”的一环。
这个判断,与她自己连日观察相互印证。
7月31日,傍晚。雪风最后一次检查了储物间内那套稻草蓑衣与斗笠,油布包裹原封未动,系绳的结扣与她离开时毫无二致。她轻轻抚平衣角,转身离开。
窗外,夕阳正沉入佐世保湾,给港内林立的桅杆与烟囱镀上一层血色的金边。远方的海面平静无波,却仿佛有无形的风暴正在凝聚。
鹤亭内,笑语喧哗依旧,炭火噼啪,酒香四溢。美代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二郎在后厨挥汗如雨,花子则在角落温习着暑假作业——一切如常,正是最完美的掩护。
雪风穿过忙碌的大堂,对美代子露出一个虚弱的神情,借口有些头晕,想早些回房休息。美代子关切地叮嘱她好好休息,轻轻揉了揉她的太阳穴,随后目送她走上楼梯。
回到二楼那间熟悉的房间,雪风轻轻合上纸门,将所有的喧嚣与温暖隔绝在外。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望着窗外逐渐浓稠的夜色,以及军港方向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轮廓分明的黑暗区域。
情报已齐备,路线已清晰,伪装已到手。
港区的防卫重心,正如她所料,并未真正覆盖她的目标。
剩下的,便是等待夜色最深沉的时刻,以及……验证她那被称作“奇迹”的运气,是否仍会眷顾于她。
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深沉的眼眸在黑暗中,倒映着远处军港冰冷的灯火,清澈,冷静,再无丝毫犹豫。
夜幕,已缓缓落下。行动的时针,正悄然走向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