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指尖触碰到那把冰冷的挂锁时,雪风动作微微一顿。
那把锁是厚重的黄铜挂锁,锁身泛着经年使用的油光,锁梁粗壮,看上去坚固无比。但这种锁实际上却防君子不防小人——或者说,防的是普通窃贼。但对雪风而言,它更像一个仪式性的障碍,一个无声宣告“此内重地”的标签。
她收敛心神,右手握住锁身,左手固定锁梁。舰装的力量无需完全使用,只需在指尖轻轻凝聚。她缓慢施力,感受着锁芯内部机关的抵抗。铜锁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药库里被放大,让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咔。”
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雪风轻轻取下铜锁,将它放在一旁积灰的水泥台上。她的手扶上了铁门,轻推了一下,却比她预想得更沉重。
她控制着力度,推开时铰链发出低沉绵长但并不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药库里荡开轻微的回音。把门打开一条足够通过的缝隙后,她侧身闪入,反手将门小心虚掩。
房间很小,不足十平米,也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一盏孤零零的、带铁网罩的电灯,此刻并未点亮。但雪风舰娘强化的视觉已足够在昏暗中辨清一切。
气味率先袭来,是一股更浓烈的化学制品气息,混合着某种淡淡的、甜腻的杏仁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高度提纯物”的酸涩味道。这与外面仓库的草药和消毒水的气味截然不同。
靠墙是两排钢制储物柜,柜门都上了简易的搭扣锁。正中一张厚重的橡木桌,桌面铺着厚玻璃板,下面压着一些泛黄的纸张。墙角堆着几个印有德文和英文标记的白色金属箱。
雪风走近第一个储物柜,指尖轻挑,搭扣应声弹开。
柜内整齐码放着深棕色玻璃瓶,每瓶都用蜡封口,贴着严谨的标签。她凑近,为了看得更清楚,便拿出了终端,谨慎地调整屏幕亮度至最低,借着这丝微光仔细辨认着。
“Morphinum Hydrochloricum”
“Sol. Cocainae Hydrochlorici 5%”
“Chloroformum pro Narcosi”
盐酸morphine溶液、5%盐酸Cocaine溶液、氯仿。
她的心脏微微一沉。
第二个柜子里是更多样的止痛剂和兴奋剂:“Heroinum”、“Pantopon”(Opium全碱制剂)、“Strychninum Nitricum”(硝酸士的宁)……有些标签已经褪色,显然是战前储备;有些则墨迹尚新,像是近期补充。
雪风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凉光滑的玻璃瓶表面。这些药品,在1894年的战场上,是无可替代的救命之物——morphine能让重伤濒死的士兵暂时逃离地狱般的痛苦,Cocaine是局部麻醉和止血的利器,氯仿则是野战手术中让伤员免于在清醒状态下被切割的仁慈。
但她来自21世纪的那一部分灵魂,却在此刻发出最尖锐的爆鸣声。
成瘾性。依赖性。滥用。
药物管制。禁毒战争。破碎的家庭。
两个时代的认知在她脑中剧烈碰撞。她知道,在即将到来的黄海海战、乃至后续更漫长的战争中,这些药品会挽救无数濒临崩溃的神经和生命。她也知道,它们同样会摧毁许多人的意志,将他们拖入比枪伤更漫长的深渊。
“……真是讽刺。”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显得空洞。
但犹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现实的需求压倒了道德的迟疑。她不可能空手离开——未来的海面上可能会有太多需要镇痛和急救的时刻,无论是东煌的同胞还是她可能遇到的其他人。
但她也给自己划下了一条明确的界线——对症下药,绝不滥用。
这样想着,她打开舰装空间,开始挑选起来。她的动作充满了克制,如同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morphine注射液……取二十支吧,”她顿了顿,想起高升号沉没后的惨状,“……不,还是三十支吧。应该足够应对最危急的情况了。”
“5%Cocaine溶液,取二十瓶。可以用于黏膜止血和局部麻醉。”
“氯仿,取五小罐,”她看着这些危险的液体,“但愿永远用不上……但万一需要为重伤员进行截肢或开腹手术,没有它,那就是酷刑。”
不过她拿了五罐之后,却想到了氯仿的其他用途。这种全身麻醉剂只用很少的剂量便可以快速让人陷入昏睡,如果未来需要让某些目标“睡着”,这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所以,她便伸出手,探向柜子深处,再次拿了十小罐。
至于Heroinum和士的宁等强效兴奋剂……她的手在柜门前悬停片刻,纠结之下,最终只取了最小包装的五支Heroinum注射液。
“这些东西,仅在对方濒死休克、万不得已时使用。”感受着玻璃瓶在手中冰凉的触感,她严肃地在心中刻下了这条铁律。
每一件药品被收入舰装空间时,她都默念着它的用途与禁忌。这更像一种仪式,一种对生命负责、对药性和毒性的两面性具有清晰认知的确认仪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些白色金属箱上。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成套的手术器械:骨锯、止血钳、缝合针线,都用绒布包裹,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钢青色。查看过后她取走了一套最完整的,以备不时之需。虽然大概率用不上,但万一呢?
最后检查了一遍仓库内的药品,确保自己每种药物和器械都拿过之后,她便怀着些许沉重的心情,向着门外快步走去。
当她退出密室,重新闭合铁门时,心中那份沉重并未减轻,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她带走的不仅是药品,更是一份沉重的责任。滥用这些药品的后果,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太过沉重。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优先使用医疗箱里的那些阿司匹林和普通止痛药,”她自言自语,对自己再次强调,“只有那些常规药品用尽,且伤者情况危急时,才能考虑morphine。至于Cocaine和氯仿……必须由我亲自控制使用,虽然不能保证完全不产生成瘾性,但起码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决心已定,她迅速回到药库主区。时间正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从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声似乎正在重新组织、变得更有秩序。这说明火势可能正在被控制,港区的混乱即将平息。
也意味着一场彻底的、大规模的搜索与排查工作将要在佐世保军港彻夜进行。继续留在这里的每秒钟,风险都在急剧增加。
按照在进入仓库前简单制定的计划,她并没有走通风管道原路返回,因为那太慢,且向上攀爬比下滑更易暴露。
所以,撤离的方式便只有破窗而出了。她将目光锁定在药库侧面墙壁略高处,那里有一排用于采光和通风的固定式玻璃窗,窗框是坚硬的实木,玻璃厚实。窗外应是建筑侧面的狭窄夹道,直接通往港区边缘的杂物堆放区。
雪风退后几步,估算着距离和角度。她需要一击即破,且不能让玻璃碎裂声引起过多注意。同时,落点必须准确,找准堆积的杂物,让自己隐蔽的同时不至于撞上发出更大的声响。
但说起来,她这样做,其实被发现几乎是必然的。正门口的那两个守卫耳朵不聋,肯定会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到时候他们两人再加上可能赶来援助的暗哨,她就需要同时面对起码四个人的追捕和枪线了。
但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将剩余的注意力从仍在闷烧的三号仓库和内部搜查,吸引到这个明确的方向来。而她,只需要比追兵快上三十秒,冲到海边就够了。
所以在破窗而出后,必须立刻跑动起来,按照原定计划,前往海边,然后从海上逃窜。
她深吸一口气,从舰装空间取出斗笠和蓑衣,重新穿戴好后,便将舰装的力量凝聚于右臂。不是蛮力,而是精准的瞬间爆发。她助跑两步,蹬地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砰——哗啦!!”
厚重的玻璃应声而碎,碎裂声在药库内显得惊人地响亮。她蜷身护住头脸,穿过窗框,碎玻璃碴如冰晶般四溅。
身体在空中调整姿态,目光急速扫视下方——
是松软的沙土地,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和麻袋。很好。
她轻盈落地,顺势前滚卸力,碎玻璃从蓑衣上簌簌抖落。几乎在站稳的同时,她便行动起来,身影没入墙根的阴影中。
夜风猛然灌入,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药味。身后,药库破开的窗户像一个黑色的空洞,而远处,三号仓库的火光已明显减弱,只剩浓烟仍在翻滚。
雪风敏锐的耳朵立刻便察觉到有几个脚步正在急速的迫近。在左侧,响起了军靴踏碎石子的脆响,而右侧,枪械保险打开的“咔嚓”声几乎同时响起。看来不止四个人……留给她的时间,必须以秒计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