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幕间故事,在这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时间点上的,属于重樱的一个普通却不普通的人故事。
八月的佐世保,空气中仿佛浸满了看不见的铅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行人的肩头。阳光依旧炽烈,却驱不散那份从港口蔓延开来的、无声的紧绷。街市仍在运转,叫卖声、车轮声、木屐敲击石板声依旧,但底下却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潜流。
人们交谈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眼神却格外活络,像受惊的鸟雀,时刻留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三五个熟人聚在街角,刚低声交换两句对粮价又涨了的抱怨,或是对昨夜港区隐约喧哗的猜测,若瞥见有陌生面孔驻足打量,便会像被掐住喉咙般骤然噤声,脸上堆起僵硬的笑,生硬地岔开话题,谈论起无关紧要的天气或孩子的学业。
那驻足的人,或许并无恶意,只是同样被这紧绷的气氛感染,不自觉想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点“真实”的图景,好安抚自己内心的不安。一种无声的猜忌,如同潮湿处的霉斑,在烈日下的街头悄然滋生。
雪风提着竹篮,步履悠闲地走在前往市集的路上。篮子里是美代子嘱咐要添补的调味料和一些针线。她步履看似从容,棕色的眼眸却敏锐地扫过沿途的一切。她在观察,也在确认——确认自己那夜的“杰作”,究竟在这座军港的表皮下激起了多深的涟漪。
军方讳莫如深,报纸鸦雀无声,但民间口耳相传的谣言版本已愈发离奇。这种压抑下的窃窃私语,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她需要更直接地感受这股暗流,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风俗街,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尽管那里并非她愿意主动踏足之地,但为了情报,也为了顺路采购一些鹤亭不易买到的特殊香料,便稍微绕了点路。
之前和花子一起偶然路过了那片红灯区,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她并未在第一时间认出来,差点就……想起那次尴尬的经历,雪风的面颊不由得再次发烫。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便加快了步伐。
越靠近那片挂着暧昧红灯笼的区域,街上的行人神色便越是复杂。有低头快步走过的良家妇女,面露鄙夷与警惕。有眼神飘忽、打着酒嗝的浪人。也有穿着体面却行色匆匆的商人。战争的气氛在这里发酵出另一种味道——一种及时行乐的颓唐,一种前途未卜的放纵,混合着脂粉香、酒气和隐约的不安。
雪风低下眉眼,靠着墙边缓步走着,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她正准备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侧巷,去一家熟识的干货铺子。
就在拐角处——
一个纤细的身影猛地从巷子另一头跌撞出来,几乎与雪风迎面相撞。雪风只来得及瞥见那身过于宽大、颜色却同样鲜艳的“秃”(见习游女)的服饰,身体便是一震,一个柔软而单薄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她的怀里,力道不大,却带着惊慌失措的颤抖。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梳着尚未完全成型的、略显毛糙的岛田髻,簪着最简单的素色花簪。脸上施了薄粉,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稚气,以及此刻盈满眼眶的恐惧泪水。她身上那件改小的长着并不十分合身,袖口还沾着些许灰尘。与正式游女相比,她的装扮少了风尘气,却多了种楚楚可怜的易碎感。
少女撞到人,吓得几乎跳起来,惶然抬起泪眼,看向雪风。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惊惶无助,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道歉,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空了一半的布口袋。
就在这时,巷子里追出一个穿着深色简式和服、面相严厉的中年妇人——正是负责管理和监督“秃”的“遣手”。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少女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少女瑟缩了一下。
“不长眼的小蹄子!冲撞了路人,还不快赔罪!” 遣手的声音尖利而刻薄,先是对着少女厉声呵斥,随即又转向雪风,瞬间换了副略显讨好却并不真诚的笑脸,“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这小妮子毛手毛脚,我回去定好好管教。”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拽着少女,要将她拉走。
少女被扯得一个趔趄,却仍回头,匆匆看了雪风一眼。那一眼极为短暂,却异常复杂,残留的泪光下,有未散的惊恐,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雪风那身寻常侍女服的短暂凝视,仿佛在那一瞥之间,衡量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似乎都谈不上自由的女性命运。然后,她便被遣手不由分说地拖向巷子深处。
雪风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过去,恰好看到巷子另一头晃出两三个勾肩搭背、酒气醺然的浪人,正冲着这边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
“跑得倒快……这小秃驴,性子还挺烈……”
“哈哈,再养两年,准是个好货色……”
遣手脸色更沉,低声又骂了少女一句,加快脚步,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少女拉进了一扇挂着暖帘的侧门,消失在昏暗之中。
雪风站在原地,竹篮在她手中无声地紧了紧。方才那少女回头一瞥中的惊惶与那超越年龄的沉重眼神,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午后闷热的空气。她不再是模糊印象中风情万种的游女形象,而是一个具体而微的、正在被吞噬的雏鸟,连身上那点稚嫩的鲜艳,都仿佛预示着不久后更为彻底的风雨摧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