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位游女听了雪风模糊的描述,顿时来了兴致,暂时将采买的事搁在一边,围拢着低语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试图拼凑出雪风口中的“樱色长着、神色匆匆、容貌极美”的女子究竟是谁。
“樱色?最近新做的樱色长着可不多见……”
“神色不好?是了,昨儿好像听梅乃屋的姐姐说,她们那儿有个姑娘被客人为难了,哭了一宿……”
“不对不对,梅乃屋离这儿隔了两条街呢,不会跑这么远来。会不会是‘锦秋’那边的?她们那儿有个姑娘,好像就叫……阿薰?也不太像……”
她们猜了几个名字,又都被自己或同伴否定了。最终,还是那位年纪稍长的紫衣女子沉吟道:“听这描述,倒有几分像我们‘水月轩’的青叶。那孩子……入行大概半年光景吧?”
“青叶?哦,是了是了!”旁边一个穿鹅黄色长着的圆脸女子拍了下手,“就是她!不太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长得是真标致,跟画上的仕女似的,就是眉眼里总带着愁,看着就让人心疼。”
紫衣女子点点头,她仍把雪风当作新入行懵懂的小妹妹,见她接不上话,便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对雪风解释道:“青叶那孩子,听说是从北边来的,不是咱们佐世保本地人。半年前被她父亲领到‘水月轩’,直接就……唉。”她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同情,“那当爹的拿了钱就走了,再没露过面。青叶自己也不怎么提家里的事,只隐约听她说过,家里原是有些体面的,像是读书人家,后来不知怎的破了产,或是遭了难,欠下大笔债。把她卖到这边来,许是觉得离家远,免得被熟人知晓,折了面子,也断了念想。”
“可不是嘛,”另一个女子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世故的唏嘘,“生得那样一副好模样,又识文断字的,说话走路都跟咱们这些粗人不一样。若非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哪舍得把这样的女儿往这种地方推?怕是等着拿她的身子钱去填窟窿呢。”
她们谈论着青叶,语气里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麻木。在这行当里,类似的故事并不鲜见,只是青叶身上那种与风尘地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与挥之不去的哀愁,让她显得尤为突出,也更容易成为她们闲暇时感慨的话题。
正说得投入,圆脸女子忽然“哎呀”一声,想起了正事:“光顾着说话了!松本大叔,梅干!还有酱油,我们也要补一些!”
几位游女这才慌慌忙忙地转向柜台,向松本老板报出要买的东西。等待打包的间隙,紫衣女子又转向雪风,语气温和地叮嘱道:“小雪妹妹,我们就在前面街角的‘水月轩’,你若得了空,或是……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们。虽帮不上大忙,说说话也是好的。”她特意强调了“水月轩”三个字,似乎想给这个她认为即将踏入泥淖的“小妹妹”一点微弱的指引或慰藉。
“多谢各位姐姐。”雪风微微欠身,维持着低顺的姿态。
游女们提着包好的干货,又对雪风投以混杂着鼓励与怜悯的一瞥,便带着那阵香风与环佩叮当声,匆匆离开了铺子。
干货铺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松本老板这才咳嗽一声,将雪风要的东西全部装好,递给她,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未尽的好奇:“雪风姑娘,你看这……她们倒是热心肠,就是误会了。还有那位青叶姑娘,若是真如她们所说,也确实可怜。”
“是啊,这世上谁都不易。”雪风接过篮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她付了钱,向松本老板道了谢。
“雪风姑娘慢走,下次需要什么尽管来!”松本老板热情地送到门口。
雪风提着沉甸甸的竹篮,重新走入午后略显闷热的街道。阳光依旧刺眼,但她的思绪却有些飘远。
青叶……水月轩。
这两个名字被她默默记在心中。那个在巷口惊惶一瞥的苍白面容,此刻似乎与游女们口中“识文断字”、“眉带愁容”、“被父亲卖到远方”的形象重叠起来,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沉重。这不再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而是一个被时代和家庭的双重悲剧碾过、正在沉没的鲜活生命。
“下次再来采购的时候,多留意一些,要是遇见了那个可能叫青叶的姑娘……搭个话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雪风提着略显沉重的篮子,那沉甸甸的手感,就好似她现在的心情一般。她原本只是为了探查军港事件的余波而来,却意外地撞见了这战争阴云下,另一重更加无声、却也更加普遍的苦难。
她穿过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耳边的声音却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纱。小贩的叫卖、主妇的讨价还价、孩童的嬉闹,都与她脑海中那个苍白惊惶的面容,以及游女们唏嘘的低语重叠在一起。
军港的骚动或许会被掩盖,军官的烦闷或许只是暂时,但像青叶这样的坠落,却在这个国家的角落里无声地上演着,无人问津,最终只沦为旁人茶余饭后一声短暂的叹息。战争还没正式打响它的炮火,但它冰冷的前锋——社会的动荡、经济的压力、人心的离散——却早已将最脆弱的人推下了悬崖。
“雪风我能做什么呢?”这个念头悄然浮起,随即被她自己按下。她自身尚且是依附于鹤亭的“异乡人”,一个隐藏着惊天秘密的过客。贸然的同情与介入,不仅可能给鹤亭带来麻烦,更可能将那个本就脆弱的姑娘推向更未知的险境。
可那份沉重并未消散。它转化为一种更为清晰的认知,她所见证的,不仅仅是黄海海战的历史节点,更是这节点之下,无数被时代车轮碾过的、具体而微的人生。
高升号上溺毙的水兵是历史的一笔,仓库里那个被自己了结的兵痞是历史的一笔,而这个名叫青叶的姑娘,她的沦落,何尝不是这幕大戏里,一滴注定被擦去的血泪?
雪风紧了紧手中的提篮,竹篾勒进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她抬起头,看向鹤亭所在的方位,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也许她无法改变一条既定的轨迹,但下一次,若在巷口、在街角、在那片暧昧的红灯笼下再次遇见那双黯淡的眼睛……至少,可以递上一句不惹人注意的问候,或是一个不带评判的、短暂停留的目光。
这改变不了任何宏大的东西,但或许,对于某个正在下沉的灵魂而言,那一刻微不足道的“被看见”,就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弱星光。
她又将身影些微隐藏,汇入归家的人流。随后心中的计划清单上,悄无声息地添上了一行小字:
若再见青叶,问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