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对着脑海中的清单凝神思索时，楼下骤然响起了花子特有的、清亮如雀鸣的声音：“我回来啦！”
战争带来的阴云，似乎并未完全侵入孩童的世界。雪风立刻收敛了所有关于行动规划的冷峻思绪，脸上浮现出自然而温柔的笑意，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快步走下楼梯。
“欢迎回来，花子。”美代子已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沾着水珠的青菜。
花子放下小书包，眼睛亮晶晶的，径直跑到雪风面前，迫不及待地分享今日见闻：“雪风姐姐！今天放学我在菊子家玩，听她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哦？是什么事？说来给雪风大人听听？”雪风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蹲下身与花子平视。
“菊子说，她前天帮妈妈去买针线的时候，在街角遇见了一个特别特别漂亮的姐姐！”花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头发像黑绸子一样，眼睛像……像葡萄！嗯！穿着带花纹的漂亮衣服，不像我们平时穿的。”
雪风和美代子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那大概又是某位游女。但她们都未说破，只是微笑着听花子继续说。
“那个漂亮的姐姐看见菊子，就对她笑了，还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给了菊子几颗金平糖！”花子说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金平糖哦！彩色的，甜甜的！菊子分了我一颗，可好吃了！”
原来是遇到了性情温和的游女，或许一时兴起，用零嘴逗弄了邻家小女孩。这在花街附近并不算太稀奇。
“所以呀，”花子抓住雪风的手，仰着小脸，满是期待地说，“我下次要是也遇到那个漂亮姐姐，我也想要金平糖！雪风姐姐，你说我会遇到吗？”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冲淡了成人世界关于战争与苦难的沉重思绪。雪风忍不住轻笑出声，揉了揉花子的头发：“那要看花子有没有和菊子一样好的运气啦。不过，不可以主动去找陌生的姐姐要糖吃哦，知道吗？”
“知道啦！”花子用力点头，随即又被厨房飘来的香气吸引，“妈妈，今晚吃什么？我饿了！”
美代子也笑了，方才因物资和戒严而生出的愁绪暂时被女儿的笑语驱散：“快去洗手，这顿有竹荚鱼。”
看着花子欢快跑开的背影，雪风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为眼底一抹深思。花子口中“漂亮姐姐”的形象，不经意间与她记忆里那张惊惶苍白的脸、与干货铺游女们唏嘘谈论的“青叶”重叠在一起。会是她吗？那个给了小女孩金平糖的女子，是否就是巷口踉跄的身影？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悄然改变了雪风原本只想“远远确认”的想法。一个会对陌生孩童露出笑容、分享糖果的女子，无论陷于何等境地，其心底或许仍存有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微光。
再次见到那个少女，已经是三天后。
午后，阳光依旧带着暑气，但鹤亭附近的街道比港口那边多了几分日常的松弛。雪风刚带着在附近空地玩闹了一会儿、小脸红扑扑的花子往回走，手里还拎着给花子买的、用竹叶包着的两块樱饼。
就在鹤亭斜对面那家兼卖杂货的腌菜铺子前，雪风一眼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是那个“秃”少女。她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樱色长着，头发梳理得比上次整齐了些，但低头垂目的姿态未变。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网兜，里面装着几样蔬菜和一小包东西，安静地站在铺子外的屋檐下，与周遭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她身前一步之遥，正是上次那个面容严厉的遣手。遣手此刻正背对着少女，全神贯注地与腌菜铺的老板娘就着一罐酱菜的价格讨价还价，声音时高时低，带着市井妇人特有的精明与不容置疑。
雪风脚步微微一顿。花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好奇地眨了眨眼。
“雪风姐姐，那个小姐姐……”花子小声说，她显然也记得几天前菊子描述的、会给金平糖的“漂亮姐姐”，眼前这个虽然年纪更小，打扮也不同，但那份安静而略带忧郁的气质，似乎触动了孩子的某种记忆。
“嗯，我们悄悄过去一下。”雪风低声对花子说，牵起她的手，装作随意走近的样子，来到了少女身侧的屋檐阴影下。
少女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抬起眼。当看到是雪风，以及她身边好奇张望的花子时，那双总是笼着轻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局促。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站在墙边。
“……对、对不起。”她先低声嗫嚅了一句，大概是想起了上次的冲撞。
“没关系。”雪风的声音放得轻而温和，脸上带着浅浅的、令人安心的笑意，“出来买东西？”
少女点了点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仍在争论价格的遣手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网兜的绳子。“嗯……帮……帮店里买些腌萝卜和味噌。”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清甜，却又被一种刻意的压抑所束缚。
“就你一个人……跟着出来？”雪风看了一眼遣手。
少女再次点头，声音更低：“阿琴妈妈说……要学着认路，记价钱。”她说话时，目光偶尔会落在雪风那身干净利落的侍女服上，又很快移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向往。同样是服务他人，眼前这位姐姐的气息是如此不同，带着一种她无法企及的、属于“外面”正常世界的从容与清爽。
“姐姐……”花子这时忍不住，轻轻拉了拉雪风的衣袖，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少女，小声问，“你有金平糖吗？”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红晕，她犹豫了一下，悄悄将手伸进自己那宽大的袖袋里，摸索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掏出一个小小的、色彩斑斓的纸包。她小心地打开，里面躺着三四颗晶莹剔透的金平糖。
“给。”她捻起一颗，迅速而隐秘地递给了花子，动作间带着一种做坏事般的心虚，又有着分享喜悦的单纯。她低声解释道：“是……是楼里的红叶姐姐给我的，没吃完。”
花子惊喜地接过，眼睛笑成了月牙：“谢谢小姐姐！”
雪风看着这一幕，心中微软，却也微涩。她摸了摸花子的头，对少女轻声道：“谢谢。你叫……？”
少女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青叶。”
果然是她。雪风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青叶，”她重复道，语气平和，“名字很好听。”
青叶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雪风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抹更深的、几乎带着自嘲的黯然。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那边讨价还价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落下，似乎是达成了协议。遣手阿琴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当她的目光扫到青叶身边多出的雪风和花子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审视的目光在雪风身上转了一圈。
青叶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立刻将拿着金平糖纸包的手缩回袖中，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恭顺沉默的模样。
“青叶！东西拿好，走了！”遣手不容置疑地喊道，眼神示意青叶跟上，又对雪风这边敷衍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青叶低声应了，提起网兜，顺从地跟上遣手的脚步。走了几步，她终究没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落在雪风身上。那眼神里有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有对花子手中金平糖的短暂停留，有对雪风那身代表着另一种可能性的衣着的深深一瞥，最终，凝结为一种混杂着遥远羡慕与认命般寂寥的复杂神色。她似乎想对雪风笑一下，嘴角却只牵起一个极其微弱的、苦涩的弧度，然后便转回头，跟着遣手，消失在街角。
花子小心地舔着金平糖，甜味让她满足地眯起眼：“小姐姐真好。”
雪风站在原地，望着青叶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名为青叶的少女，在被迫熟悉黑暗的规则时，偶尔瞥见一缕掠过墙头的阳光，眼中便会流露出那样刺痛人心的、混合着渴望与绝望的微光。而她最后那一眼无声的“羡慕”，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地敲在了雪风的心上。
她拉起花子的手，温声道：“我们回家吧。”
金平糖的甜意在花子口中化开，而在雪风心中，却品出了一丝这个时代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酸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