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雪风拖着略感疲惫却异常充实的脚步回到鹤亭时，暮色已开始浸染屋檐。夕照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额际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回来了。”她推开店门，声音带着一丝忙碌后的沙哑，却依旧轻快。
美代子正将最后一批洗净的碗碟归位，闻声抬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辛苦了，雪风。都送到了吗？”
“嗯，雪风大人都送到了。”雪风走到柜台边，先将收回的少量定金和记满客人要求、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名单仔细交给美代子，然后一边用凉水浸湿的布巾擦着脸和脖颈，一边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木器店的松尾婆婆订了两人份的素斋便当，指定要节前夜送；裱糊店的谷口先生选了最基础的鲭鱼定食；琴艺的中村师傅家要了五份，说是那天有学生来……”她事无巨细，连客人随口提的“酱汁希望多些”或“不要放葱”这类细节都记得分明。
美代子听着，眼中赞许之色愈浓。这份细致与责任心，远超寻常雇佣的侍女。
汇报完名单上原有的客户，雪风话音顿了顿，擦汗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她抬眼看了看美代子，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歉意。
“还有……美代子小姐，”她声音放轻了些，“在送完名单回来的时候，我被一位夫人叫住了。是……‘洛月町’那边，‘水月轩’的一位遣手，姓阿琴。”
美代子整理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过来，神情专注起来。
雪风将阿琴如何叫住她、查看菜单、提出订购要求、以及那些苛刻的规矩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最后才低下头，带着诚恳的歉意说道：“对不起，美代子小姐。我知道那边……情况特殊，我们鹤亭一向不主动与那里有牵扯。那位阿琴夫人认得我，态度也比较……坚决。我当时想着，拒绝可能会给店里带来不必要的口舌或麻烦，而且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订单……就，没有当场拒绝。是我考虑不周，擅自做主了。”
她等待着预料中的责备或至少是忧虑的叹息。毕竟，与花街产生明确的生意往来，对鹤亭这样的正经居酒屋而言，并非毫无风险，可能会引来一些闲言碎语，或让某些保守的客人感到不快。
然而，美代子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立刻责怪。她放下手中的账本，走到雪风面前，拉过她有些汗湿的手，轻轻拍了拍。
“傻孩子，道什么歉。”美代子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你做得没有错。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尤其是管事的遣手，最是要面子，也最懂得如何施压。你一个年轻姑娘，当着面确实不好硬拒。况且……”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哪能真的把客人分个三六九等、彻底拒之门外呢？她们也是付钱的客人。”
她拉着雪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语气转为一种长辈讲述往事般的低沉：“我在佐世保这些年，听说过不少关于那些游女的事情。有些是自小被卖进去的，有些是家里遭了难走投无路……唉，多是苦命人。尤其是那些还没正式接客的‘小秃’，年纪小小的，就要学着伺候人，看人脸色，动辄被打骂。”她看了雪风一眼，意有所指，“你遇到的那个阿琴，是‘水月轩’有名的严厉遣手。她手下的姑娘……日子恐怕更难过些。”
听到这里，雪风忍不住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关切：“雪风……雪风我其实之前偶然见过一次她带着的一个‘小秃’，叫青叶。年纪很小，看着很怕人，但……上次花子问她要糖，她还悄悄给了花子一颗金平糖。就是……就是看着总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将那次短暂的相遇和青叶的名字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不自觉得同情。
美代子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雪风因为提及青叶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青叶……是吗。”美代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能透过这个名字看到那个命运多舛的少女，“你能注意到这些，心是好的。那孩子……或许本性确实不坏。”她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更加郑重，拉着雪风的手也稍稍用力，“雪风，这单生意，我们接。按那位阿琴夫人的规矩，好好做，准时送去。但是——”
她直视着雪风的眼睛，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你送便当的时候，送到侧门，交给该交的人，就立刻回来。不要多看，不要多问，更不要……对那个叫青叶的姑娘，投入过多的注意和同情。”
“你还年轻，容貌性子都是拔尖的，在这佐世保，凭你的勤快和聪慧，将来无论是继续在鹤亭，还是找到更好的人家、更好的出路，都有着大把的可能。”美代子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过来人的洞见与保护，“那片地方，是个泥潭。里面的苦楚外人难以想象，稍有不慎，一点无心的善意也可能被曲解，甚至反过来牵累到你。你的路，在更光亮的地方，没必要跟那些黑暗里的纠葛扯上太深的关系。明白吗？”
这番话，既是同意，更是划下界限的提醒。美代子并非冷漠，恰恰相反，她看到了雪风柔软的心肠，也看到了潜藏的风险。她同意接下订单，是出于生意和对雪风临场处理的体谅；而她郑重其事地告诫，则是出于对雪风这个她已然视为亲近后辈的保护。
雪风迎上美代子担忧而关切的目光，心中暖流涌动，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界限。她收敛了眼中过于外露的情绪，郑重地点了点头。
“雪风我明白了，美代子小姐。谢谢您。我会按规矩做事，不会给店里添麻烦的。”
美代子这才松开手，脸上重新露出些微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孩子。去洗把脸，准备晚上的营业吧。那份大订单的食材，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
雪风应声起身。转身走向后厨时，她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顺与平静，唯有眼底深处，那一丝关于“青叶”的波澜，被更深地埋藏了起来，却并未消失。
美代子的话她听进去了，也记下了。但有些相遇，有些看见了的苦难，或许并非轻易就能划清界限。如何在这界限之内，既保护自己与鹤亭，又不完全背过身去——这成了雪风心中一个新的、微妙的难题。
夕晖彻底沉入屋脊，鹤亭内，瓦斯灯次第亮起，将方才那番带着脂粉气与沉重告诫的对话，悄然掩入了即将到来的、属于夜晚的喧嚣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