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特定的节奏敲在厚重的侧门上，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片刻后，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稚嫩却布满愁容的小脸。正是开门的小秃，看起来年纪比青叶还小些，梳着同样的简单发髻。眼睛红肿得厉害，脸颊上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身上那件素色的长着有些凌乱，领口处隐约能看到一道不太明显的红痕。见到门外的雪风，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努力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但沙哑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哭过的事实。
“是……送鹤亭便当的？”她小声问，眼神躲闪着。
“是的，麻烦通报阿琴夫人，鹤亭雪风按约送货。”说完，雪风报上暗号，目光落在小秃红肿的眼角和领口的痕迹上，心里微微一沉，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你……没事吧？”
小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切吓了一跳，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抖，飞快地摇了摇头，用手背用力抹了把眼睛，哑声道：“没、没事。您稍等。”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小跑着消失在门内昏暗的走廊里，连门都忘了关严。
雪风站在门外，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训斥声和更压抑的啜泣，心情不由得再次压抑了些。
没过多久，轻盈的木屐声由远及近。门被完全拉开，出现在雪风面前的却不是阿琴，而是一位身着艳丽红色和服、姿态慵懒的年轻游女。她容貌明艳，妆容精致，眉梢眼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和看透世情的疏离。她身后半步，安静地跟着的，正是青叶。
青叶今日气色似乎比上次好些，虽然依旧低眉顺目，但在看到雪风的瞬间，那双总是笼着轻愁的杏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垂下。
“你就是鹤亭的雪风？”红衣游女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舒缓的磁性，她上下打量了雪风一番，目光在她提着的精美食盒上停留片刻，点点头，“阿琴妈妈有事，让我来清点。我是红叶。”她报上名字，语气不算热情，却也并不刻薄。
“红叶姐姐好，青叶姑娘好。”雪风礼貌地欠身，将食盒递上，“这是贵处预订的两款便当，各五份，请查验。”
红叶示意青叶接过一个食盒，自己也打开另一个，仔细检查起来。她检查得很认真，翻开每一层，查看饭菜的成色、分量和摆盘，甚至用自带的小银签轻轻戳了戳鱼身，确认火候。全程一言不发，神色专注。
趁着红叶查验的功夫，站在门内侧的青叶，壮着胆子悄悄拉了拉雪风的衣袖，将她往门内阴影处带了带，脱离了红叶直接的视线范围。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做坏事般的紧张，但眼中却闪烁着久违的、属于她这个年龄少女的灵动。
“雪风姐姐，”青叶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带着一丝雀跃，“外面……是不是已经开始挂盆棚了？我早上从楼上窗户缝隙里看到一点，绿绿的。”
雪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点点头，也压低声音：“嗯，很多人家都挂起来了。街市上也在卖精灵马和灯笼，很热闹。”
青叶的眼睛更亮了些，像是透过门缝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盂兰盆节的时候……听说河边会放灯笼，町内还会有舞踊表演，是不是？”她语气里充满了向往。
“是的，按照往年的惯例，应该会有……虽然之前我还没来佐世保。”雪风肯定道。不过看着青叶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心里明白，那样的热闹，恐怕与她们这些被困在高墙内的人无缘。
“红叶姐姐说……”青叶的声音更低了，凑近雪风耳边，几乎和她的侧脸颊贴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待，“今年盂兰盆节那天晚上，我们几个‘秃’，可能会被允许在几位妈妈的看管下，去街口看看放灯笼……只能看一小会儿。”她抬起眼，怯生生又充满希冀地看着雪风，“那天……雪风姐姐也会出来看吗？如果……如果你看到我们，能不能……跟我挥挥手？就像……就像真的在街上遇见朋友那样？”
这个小小的、卑微的请求，几乎让雪风的心揪了一下。她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清晰地点了点头，也用气音回道：“好。如果那天雪风我也出来，一定找你。你……认得我的样子吧？”
青叶用力点头，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认得！雪风姐姐的白发，在人群里一定很显眼。”
两人正低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红叶已经查验完毕。她静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准备好的钱袋，目光落在青叶难得展露生动表情的侧脸上，又看了看耐心倾听、眼神温和的雪风，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倦意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混杂着欣慰、同情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复杂神色。她没有出声打扰，直到青叶无意间抬头，撞上她的视线，才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褪去，变回惯有的惶恐。
“红、红叶姐姐……我……”
雪风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对不起，红叶小姐，我们……”
“无妨。”红叶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她将钱袋递向雪风，“便当没有问题，很用心。这是全款，清点一下。”
雪风接过沉甸甸的钱袋，象征性地看了看，便收好：“多谢红叶小姐。”
交易完成，雪风本该告辞。但她目光扫过门内空荡的走廊，想起那个开门小秃红肿的眼，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刚才开门的那位小妹妹……她看起来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此言一出，青叶身体微微一僵，迅速低下头。红叶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不是生病。只是……运气差了些，伺候的客人脾气不好，说了几句重话。阿琴妈妈觉得她丢了水月轩的脸面，稍稍‘管教’了一下。”她的话语轻描淡写，但“管教”二字，却让雪风和青叶同时感到一股寒意。
雪风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请多保重。”
“雪风姐姐慢走。”青叶小声说，眼神里充满了不舍，还有对即将到来的盂兰盆节夜晚那一丝微茫约定的期待。
红叶也对雪风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雪风转身，提着空了的食盒，快步离开了水月轩的侧门。身后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充满无奈与隐痛的世界。
盂兰盆节……或许，那不仅仅是一个祭奠亡魂的节日，对于某些活着的人来说，也可能是黑暗中短暂喘息、窥见一丝人间烟火的珍贵时刻。
她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脚步加快，朝着鹤亭的方向走去。心中那份关于出海、关于历史的宏大计划旁，悄然添上了一笔关于某个节日夜晚、某个约定挥手的微小却清晰的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