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开辟新销路

作者:布玲玲 更新时间:2026/3/20 1:27:10 字数:3769

八月的佐世保,暑气最盛,连海风都带着黏腻的热度。鹤亭的昼间便当外送业务,出乎意料地在这个闷热的季节里扎下了根。而雪风自然成了这条业务线上最忙碌的身影。

她的日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大早便要协助备餐,上午和午后穿梭于大街小巷派送,傍晚前赶回鹤亭帮忙准备晚上的营业。竹篮提手的边缘被她掌心磨得越发光滑,对街巷的熟悉程度也日益加深,闭上眼仿佛都能勾勒出哪家店的门槛略高,哪条巷子的石板路在雨后格外湿滑。

陪伴花子的时间确实被压缩了。小姑娘虽然懂事,但连着几天只能在早饭和睡前匆匆见到雪风姐姐,不免有些失落,小嘴噘得能挂油瓶。雪风心里歉然,只得承诺盂兰盆节时一定好好陪她玩,又悄悄塞给她两块从市集买来的、造型可爱的金平糖,才勉强哄得花子重新展露笑颜。

就在这片忙碌得几乎无暇他顾的节奏中,那个名为阿琴的遣手身影,开始频繁地、如同设定好的背景般,出现在雪风送餐的路径上。

有时是在腌菜铺子前的岔路口,阿琴正拎着个布包,像是刚买完东西;有时是在通往洛月町方向的那座小石桥旁,她站在树荫下,用团扇轻轻扇着风;还有一次,甚至就在鹤亭斜对面的杂货店门口,她正和店主说着什么。每一次“偶遇”,间隔不过一两天,频繁得让人无法再用“巧合”来解释。

雪风起初并未在意,她满脑子想着的是下一户客人的门牌号、某个客人特意叮嘱的忌口,还要仔细观察周围,等没人了她好把食盒塞到舰装空间里偷偷懒。

见到阿琴,她只是远远地、礼貌地微微躬身,唤一声“阿琴夫人”,无论对方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还是干脆视而不见,她都照做不误,然后便步履不停地继续自己的行程。她的态度坦荡而疏离,仿佛阿琴真的只是一个偶尔路过的、略有印象的陌生人。

直到这天下午,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灼人的威力稍减。雪风送完了名单上最后一户——一位独居的退休老教师家,竹篮彻底空了,只剩下垫在底下的干净布巾。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轻轻舒了口气,准备抄近路返回鹤亭。

就在那条安静的、两侧都是老旧町屋的巷子中间,阿琴的身影不出意料地再次出现了。这一次,她没有“恰好”在做别的事,而是就站在巷子中央,面朝着雪风来的方向,仿佛专门在此等候。

她今日换了身藏青色带细密条纹的和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施了薄粉,显得比平日更郑重几分。

雪风脚步未停,走到近前,依旧如常地微微欠身:“阿琴夫人。”

“鹤亭的雪风姑娘,”阿琴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也少了些平日嘴里带着的尖利,多了几分刻意调整过的平和,“送完了?”

“是的,夫人。”雪风站定,抬眼看向她,等待下文。她知道,这一次,对方大概不打算再“偶遇”下去了。

阿琴上下打量着雪风。少女的脸颊因为奔波和暑热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银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白雪红梅的衣裳干净整洁,袖口和衣襟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她提着空篮子的姿态稳当,眼神清澈,不见疲态,只有一种专注于完成工作后的平静。这副模样,落在阅人无数的阿琴眼里,竟莫名地比许多精心装扮的游女更顺眼些——这是一种根植于“有用”和“可靠”的顺眼。

“这段时间,倒是时常看见你在这附近奔走,”阿琴缓缓开口,语气像在拉家常,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鹤亭的便当,我们水月轩的姑娘们反应不错。上次的盐烧鲭鱼,火候掌握得好,酱菜也爽口。连带着几个挑剔的客人尝了,也问起是哪家做的。”

“承蒙夸奖,夫人满意就好。”雪风回答得不卑不亢,心里却明白,铺垫来了。

“嗯,”阿琴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似于“和蔼”的神色,“我看你这孩子,做事利落,也守规矩。上次送货,时间准,东西好,交接也清楚。比那些油嘴滑舌、做事拖沓的强多了。”

雪风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阿琴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终于切入正题:“是这样……盂兰盆节快到了。楼里照例要准备一些节日的宴席,招待些常客。姑娘们自己,也想换换口味。我寻思着,你们鹤亭的手艺信得过,便想再订一些。”她报出了一个数字,比上次的订单足足多了三倍不止,且搭配了更多样、也更贵的菜式。

雪风心中微讶,面上却只是略微露出些为难:“感谢夫人信任。只是……如此大的数量,又值节日期间,食材采买和厨房准备都需要时间,我得先回去请示老板娘才行。”

“这个自然。”阿琴似乎料到她会有此一说,并不意外,反而向前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另外……不只是我们水月轩。‘锦秋屋’和‘梅乃屋’的几位妈妈,听说了你们鹤亭的便当,也有意试试。她们平日与我有些往来,知道我认得你,便托我一同问问。”她又报出了另外两家游廓的名字和大致需求,加起来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雪风这次是真的有些迟疑了。一家水月轩尚可说是偶然生意,若是接连与三家游廓建立固定的送餐联系,性质便有些不同了。这几乎意味着鹤亭的便当业务,在洛月町那个特殊的区域打开了市场。带来的收益固然可观,但随之可能而来的闲言碎语、乃至对鹤亭招牌的影响,却难以估量。

阿琴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雪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她脸上那丝刻意维持的和善淡去了一些,语气却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知道你们开店做生意,有自己的考量。洛月町那边,名声是杂了些。但……”她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钱袋,递到雪风面前,“生意归生意,银钱归银钱。我们订餐,按市价付钱,一分不会少。这里是定金,按老规矩,先付一半。余下的,送货当日结清。”

钱袋沉甸甸的,阿琴拿在手里都能看出分量。那是实实在在的、叮当作响的银钱和纸币,代表着这个订单的诚意,也代表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拒绝这样一笔带着定金的、来自多个渠道的大单,不仅会损失可观的收入,也可能在不经意间得罪这些在灰色地带拥有不小影响力的“妈妈们”。

雪风的目光在那钱袋上停留了两秒。她想起了美代子核对账本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了二郎搬运重物时额角的汗水,想起了鹤亭日渐增长的日常开销和并不宽裕的盈余。与游廓打交道,风险与机遇并存,而眼下这袋定金,至少在物质层面,提供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雪风大人本来想拒绝的,但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nanoda。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指尖传来的重量让她心头也随之一沉,但声音却清晰而稳定:“雪风我明白了,阿琴夫人。定金我收下,具体菜单和送餐时间,雪风回去与老板娘商定后,明日午前给您准确回复。”

阿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满意的笑容,虽然那笑容依旧未达眼底。

“好。明日此时,我还在老地方等你消息。”她不再多言,对雪风点了点头,便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消失在了巷子另一端。

雪风将钱袋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那份沉甸甸的感觉,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她提着空篮子,转身向鹤亭走去,脚步依旧平稳,但思绪却已纷繁。

回到鹤亭时,晚市的准备工作刚刚开始。美代子正在柜台后清点着不多的存酒,见雪风回来,抬头笑了笑:“今天都送完了?累了吧,先去歇会儿。”

“美代子小姐,”雪风走到柜台前,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从怀中取出那个深蓝色的钱袋,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将下午与阿琴的对话,原原本本、没有任何添减地复述了一遍。

美代子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眉头蹙了起来。她的目光在钱袋和雪风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账本的一角。有对这笔意外大单的惊讶,有对涉及多家游廓的担忧,有对雪风再次“擅自”接下订金的些许不赞同,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权衡。

厨房里传来二郎翻炒菜肴的声响和诱人的香气,前堂偶尔有熟客提前到来打招呼的声音。鹤亭的日常在继续,而柜台后这一小方天地里,却在进行着一场关于生计、名誉与风险的无声博弈。

美代子沉默了许久,久到雪风几乎以为她会断然拒绝。终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钱袋,而是翻开了手边那本厚厚的、记录着鹤亭每日收支的账本。

她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目光落在那些墨迹深浅不一的数字上:米价的涨幅、酒水的成本、添置新碗碟的开销、这个月尚未结清的几笔小额账款……还有,雪风那份微薄的工钱,以及她默默多做许多事后,自己和二郎商量着该给她加薪的备注。

账本不会说谎,它冷静地揭示着这个小小家庭赖以生存的居酒屋,在战争物价波动的挤压下,那并不宽裕的实情。

美代子轻轻合上账本,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抬起眼,看向雪风,目光里的挣扎渐渐沉淀为一种无奈的决断。

“这笔定金……数目不小。”她声音有些干涩,“拒绝的话,确实可惜。而且,既然不止一家……”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说服自己,“开门做生意,讲究信誉。她们既然按规矩先付了定金,我们……也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她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那份重量让她眉头又紧了紧,却最终还是将它放进了柜台下的抽屉里,锁好。

“菜单和具体时间,你来拟个初稿,我们晚些一起商量。”美代子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但看向雪风的眼神却格外郑重,“雪风,这单生意我们接。但是,规矩要比上次更严。送餐的人只能是你,时间必须分毫不差,交接必须清楚,除了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多讲。尤其是……”她压低了声音,“不要跟那些姑娘,尤其是那个叫青叶的,再有超出必要的接触。明白吗?”

她的叮嘱,与上次如出一辙,甚至更为严厉。这不是不信任雪风,而是一种身处复杂环境中本能的自保与划界。

“我明白,美代子小姐。我会严格按照规矩办事。”雪风郑重应下。

美代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又开始忙碌起来,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平时更挺直了些,也沉重了些。

雪风也转身去帮忙准备晚上的营业。她知道,从接过那袋定金、美代子最终点头的那一刻起,鹤亭与洛月町那片暖昧之地的联系,便被这实实在在的银钱和需求,捆绑得更紧了一些。

这应该是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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