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雪风出入洛月町的频率陡然增高。起初只是严格按照订单时间和路线,沉默而迅速地完成交接。但或许是她每次都准时无误,或许是她面对各色游女或遣手时那份不卑不亢、却又保持距离的得体态度,又或许是她那张与风月场格格不入的、过于清丽而缺乏媚态的脸庞减少了某些潜在的敌意,她竟渐渐被这片区域的某些人“熟悉”起来。
路过某些游廓的侧门或后巷时,会有面熟的遣手妈妈朝她略略颔首;偶尔也能听到半开的窗户里传来游女们低低的议论:“瞧,是鹤亭那个送饭的白发姑娘。”“手脚真利索。”“长得可真俊……” 这些议论声大多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对外面正常世界来客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比较。
送得最勤、订单也最多的水月轩,对她的态度似乎更为亲切一些。有时候交接完,负责接收的婆子或偶尔亲自来的阿琴,会破例让她在侧门旁那间专门给杂役、送货人短暂歇脚的小屋里坐一会儿,喝口粗茶。
那屋子极其狭小,只有一张矮凳和一张小几,墙上挂着破旧的年历,空气里混合着灰尘、劣质茶叶和墙外飘来的隐约脂粉气。但这短暂的停留,对雪风而言,却是一种无声的接纳信号,也给了她更多观察和接触的机会。
青叶便是借着这些零碎的机会,与雪风有了更多短暂的交流。通常是在雪风等茶凉,或阿琴恰好不在旁盯着的时候。青叶会端着茶盘过来,飞快地低声说上几句。
她们的话题琐碎而小心翼翼。青叶总是会好奇地询问外面街市是否新挂了盂兰盆节的装饰,哪家的金平糖花样最多,跟着雪风的那个小姑娘是谁,或者只是单纯感慨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她的眼神在这些时刻会变得生动一些,仿佛通过这些简短的词句,能暂时呼吸到高墙外的一口自由空气。
雪风总是耐心地回答,有时会描述一下街角新摆出的一些姑娘家会喜欢的头饰和手链,有时会提一句花子算错算术题被自己轻轻敲了额头的小糗事。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用最平常的话语,编织着一点点属于少女之间的、微弱却真实的联结。
这天午后,雪风照例为水月轩送便当。这时候的洛月町,褪去了夜晚的喧嚣,显出一种白日里特有的寂静。连空气里漂浮的脂粉香气,似乎都比夜晚淡了些。
雪风提着轻了许多的食盒,熟门熟路地走向水月轩的侧门。这几日频繁往来,她已对这条路线了然于胸,甚至能大致分辨出哪些细碎的声响来自哪家游廓的后院。水月轩的侧门依旧朴素紧闭,但门口石阶被特意清扫过,洒了清水,透着一丝不同于别处的、略显刻意的整洁。
她抬手叩门,节奏已是约定俗成。开门的是个面熟的小秃,见到雪风,脸上紧张的神色松了松,低声道:“雪风姑娘,红叶姐姐说,请您直接到茶室去。” 说罢,侧身让开。
雪风没有迟疑,如同往常一样,提着食盒走进了那间小茶室。
此刻,小小的矮几上却摆着一套不算精致但洁净的白瓷茶具,一小碟看起来是外面买来的、略显昂贵的糯米团子。
红叶已端坐在矮几一侧,她今日穿着家常的淡紫色小纹和服,未施浓妆,长发松松挽起,比平日接客时的明艳模样多了几分松弛,却也掩不住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青叶跪坐在红叶下首,正低头用小炭炉烧着水,见雪风进来,她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眼神里有不安,也有一丝恳求。
“雪风姑娘,辛苦了,先坐下喝杯茶吧。”红叶的声音温和,并亲自提起已微微沸响的铁壶,开始点茶。动作算不上风雅,却自有一种沉稳。
“红叶小姐太客气了。” 雪风依言坐下,将食盒放在身侧。她知道,这杯茶,恐怕不那么简单。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氤氲。红叶将茶杯推向雪风,自己也端起一杯,却没有立刻喝,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这几日,多亏你准时送餐,风雨无阻。”红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室内的三人能听见,“我们这里……日子过得糊涂,难得有件让人安心的事。”
“分内之事,红叶小姐过誉了。”雪风谨慎地回应。
红叶抬眼,目光直视雪风,那目光里少了平日的疏离倦意,多了几分审视与决断。“雪风姑娘,我看得出,你是个稳妥人。青叶这孩子,”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的青叶,“也难得与你投缘,总说外头那些寻常事,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都鲜活些。”
青叶的脸微微泛红,头垂得更低。
“所以,”红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我这里有件私事,想厚颜拜托姑娘。此事……有些风险,但除了姑娘,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合适、更值得托付的人。”
雪风心头一凛,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红叶小姐请说。”
红叶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折叠得方方正正、用普通和纸包裹的物件,看起来像是一封信,但又比寻常信笺更厚实些。她将纸包放在矮几上,推到雪风面前。
“明日午后未时,请姑娘将这个,送到下町的‘浪速屋’吴服店。不必进店,在店门外第三根廊柱下的石灯笼旁,会有一个穿着褐色羽织的男人等候。你只需将此物交给他,说一句‘红叶给的’,便可离开。他若问起我,便说‘一切都好’,其他不必多言。”红叶的语速很慢,确保雪风听清每一个字,每一个地点和暗号。
送信?给一个男人?雪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游女与外界男子私相授受,尤其是传递信物,在游廓是绝对的大忌。轻则严惩,重则可能招致难以想象的后果。而作为传递者,一旦被发现,也必然会被牵连,视为同谋。难怪红叶要说“有风险”。
见雪风沉默,红叶的眼神黯了黯,但并不意外。她轻声补充道:“他……是我故乡旧识,并非客人。我们……已有大半年未曾通音信。此物并非情信,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物和问候,绝不会给姑娘带来实质的把柄。只是这传递的过程,不能经过游廓任何人的眼。”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脆弱与恳切,“此事我不敢让阿琴妈妈或任何遣手知晓,楼里其他姐妹……各有牵绊,我也不愿拖累。青叶提过你,说你心善,也稳妥……”
青叶这时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小手在膝上绞紧了衣服,声音带着哭腔:“雪风姐姐……求求你……帮帮红叶姐姐吧。她只是……只是想给家里捎句话,报个平安……那个人,是红叶姐姐老家隔壁的哥哥,从小认识的,信得过的……如果被发现,红叶姐姐她……她……” 她说不下去,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雪风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子。红叶强作镇定的面容下是深切的渴望与恐惧,青叶则满是对保护者的担忧和纯粹的恳求。这封信,或许真如红叶所说,并无越矩内容,但传递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次对高压规则的无声反抗,是身处绝境之人抓住的一根细细的稻草。
她接下这个任务,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她自己就不用说了,主要是鹤亭可能会受到牵连。
但她看着青叶泪眼婆娑的样子,想起她谈起外面世界时眼中闪烁的光,想起她小心翼翼递出的那颗金平糖,想起她对自己这个“外面来的姐姐”那种毫无保留的、脆弱的信任。拒绝,似乎等于亲手掐灭这黑暗世界里好不容易透出的一点微弱的暖意和希望。
更深处,或许还有一丝属于雪风自己的理解与共鸣。在历史的洪流面前,个人的情感与联系是如此渺小,却又如此珍贵。她穿越而来,不也是为了见证、记录,乃至在可能的范围内,尊重那些被宏大叙事淹没的“人”的痕迹吗?
沉默在狭小的茶室里蔓延,只有炭炉上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红叶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似乎准备收回那个纸包。
就在这时,雪风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那个小小的纸包上。她的动作很稳,指尖能感受到纸张柔韧的质地。
“下町,‘浪速屋’吴服店,第三根廊柱下的石灯笼旁。未时。褐色羽织。‘红叶给的’,‘一切都好’。”她清晰地将关键信息复述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看向红叶,“雪风大人记下了。”
红叶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感激与如释重负的情绪涌上她的眼眸,甚至让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多谢……雪风姑娘。此恩,红叶铭记。”
青叶更是破涕为笑,又想哭又想笑,用袖子胡乱擦着脸。
“不过,”雪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此事仅此一次。雪风我也需要确保自身和鹤亭无恙。明日送完,无论成与不成,此事便了。此后,请红叶小姐莫要再提,也请……务必谨慎。”
“这是自然!”红叶立刻应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着简单枫叶纹样的锦囊,递给雪风,“一点心意,不成谢礼。里面是些零钱,姑娘来回路上或许用得上。此事……无论成败,绝不再提,也绝不会牵连姑娘与鹤亭半分。我以……我故乡父母之名起誓。”她的话语斩钉截铁。
雪风没有推辞,接过了颇有些重量的锦囊。这不是酬劳,更像是封口费和定心丸,她明白其中的意味。
将那个小小的纸包仔细贴身收好,雪风提起食盒,起身告辞。红叶和青叶将她送到侧门口,两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她,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走出水月轩的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怀中的纸包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她知道,自己这是接下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承担的风险,不可谓不大。
不过总归来说,这一切的风险其实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在谈话的过程中,红叶和青叶的心声自然也是毫无保留地传入了她的耳朵,雪风也是在确认了红叶没有撒谎的情况下才选择帮忙的。
“后天就是盂兰盆节了啊,选择明天送一封信,其实倒也说的过去nanoda。”雪风自言自语着,快步往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