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风快步地赶回了鹤亭,在路上并未停下脚步。下午还有几个零散的订单要送,在那之前,她还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走进鹤亭,后厨依旧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这几天外送订单可谓是异常火爆,美代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二郎先生便在完成一天的采购工作后也跟着帮忙起来。
虽然空气中弥漫着疲惫的气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的痕迹,但柜台后那个上了锁的小钱箱里日益充实的响动,以及账本上越来越好看的数字,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的辛劳都显得有了切实的回报。
“我回来了!”雪风扬声喊道,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些,仿佛要借此驱散心头那丝隐秘的不安。
“回来啦雪风,桌上有凉茶,快歇歇,下午还有几户要送呢。”美代子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但并没有出来迎接,估计此时正忙的不可开交吧。
雪风走到柜台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净毛巾,擦了擦脸上和颈间的细汗。目光扫过柜台桌面,一份折叠着的、墨迹新鲜的报纸吸引了她的注意。大约是二郎上午采买时顺手带回来的。
起初,她只是快速浏览着标题:关于战事的最新报道,无非是些鼓舞士气的泛泛之谈、政府公文、物价波动、社会杂闻……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到社会版一个并不算醒目的角落时,翻阅的动作骤然停住。
《佐世保军港一仓库发生火患幸无重大损失军方加强自查管理》
标题用了克制而官方的字眼。雪风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收紧,几乎将报纸边缘捏皱。她迅速而仔细地阅读起那篇不过寥寥数百字的报道。
报道称,七月三十一日夜间,佐世保军港某后勤仓库因管理疏忽,堆积物资通风不畅,加之近期天气炎热干燥,疑似产生自燃现象,引发火灾。火势及时得到控制,仅造成少量物资受损,有数名执勤士兵因吸入浓烟及救火时轻微擦伤,已得到妥善医治,无人员伤亡。
文章最后强调,军方已深刻反省,加强内部管理与消防安全巡查,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并号召市民勿信谣传,相信军方的处置能力与透明度。
通篇读下来,用语谨慎,责任被归结为管理疏忽和自燃,损失被轻描淡写为少量,人员情况更是粉饰为轻微擦伤和无伤亡。那夜的枪声、追逐、被自己击倒的士兵、刻意点燃的烈火……所有惊心动魄的细节,都被这短短几行冰冷的铅字彻底掩盖、扭曲、净化成了一桩微不足道的“意外事故”。
雪风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其他隐含信息或后续调查的宣告,这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绷紧的肩背线条也稍微松弛了一些。
看来,这下真的可以确认军方高层最终还是选择了捂盖子。在宣战这个节骨眼上,承认军港被不明身份者潜入并造成损失,无异于自打耳光,动摇军心,也会成为国际笑柄。
将事件定性为意外和内部管理问题,是最省事、对各方“面子”都过得去的处理方式。而仓库物资的亏空,大概会想办法从其他渠道填补,或直接做进损耗账目。
“自燃……呵。”雪风在心底无声地嗤笑一下,摇了摇头,将报纸重新折好,放回原处。悬了多日的一块大石,总算暂时落地。
只要军方不发动大规模、高强度的公开搜捕,她这个“入侵者”就是安全的。当然,暗地里的排查可能不会少,但那种力度和范围,与全面戒严搜捕已是天壤之别。
不再关注那篇报道,雪风定了定神。下午还有几份零散的订单要送,在那之前,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处理怀里那两样烫手的东西。她跟美代子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上楼喝口水歇歇脚,便快步走上了二楼。
回到那间暂时属于她的小小空间,关上门,喧嚣被隔在门外。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锦囊和折叠得方正正的纸包。
她没有先去动那个纸包——那是红叶托付的信件,是别人的隐私。她将纸包小心地放在铺盖边,然后解开了锦囊的系绳。
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可能夹杂着首饰或更私密物品,只有钱。她将里面的钱币倒在掌心,仔细清点起来:主要是十钱和五钱的银币,还有一些一钱的铜币,零零总总,加起来竟然有四十钱。
这个数目让雪风微微挑眉。四十钱,在时下物价飞涨的佐世保,或许不算一笔巨款,但对于一个游女,尤其是一个并非顶尖红牌、需要上交大部分收入的“中级游女”如红叶而言,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很可能相当于她省吃俭用,甚至暗中积攒了许久的私房钱。她竟然将这样一笔钱,作为“一点心意”和“来回路上或许用得上”的酬谢,全部给了自己。
这笔钱的重量,远比它的实际购买力要沉重得多。这不禁令雪风有些疑惑,为何她会为这封信给出如此厚重的谢礼?
她无言地将钱币重新装回锦囊,系好。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金属冰凉的触感。她的目光便不由得移向了那个普通的纸包。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如红叶所说,只是“无关紧要的旧物和问候”吗?还是……藏着更深的秘密、更强烈的情感、或是更迫切的求助?那个穿着褐色羽织的男人,究竟是谁?仅仅是故乡的旧识邻家哥哥?还是有别的身份?
无数猜测在她脑海中盘旋:或许是传递某些不能明言的消息?或许是变卖私产换取自由身的希望?又或许,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是阿琴或者其他什么人的试探?
她又想起红叶强作镇定下的焦灼,想起青叶泪水涟涟的恳求。那不像是在演戏。尤其是青叶,那孩子眼中的担忧纯粹得让人心痛。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青叶也被蒙在鼓里,成为了利用的工具吗?
雪风蹙着眉,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踱步。窗外的阳光将町屋的瓦顶照得发亮,远处隐约传来市集的喧哗,那是与她此刻内心翻涌的疑虑截然不同的、属于日常生活的声响。
她不能拆开信件,这是底线。如果拆开了,她就真的与这件事的核心秘密绑在了一起,再无退路。保持不知情,至少在表面上,她只是一个受雇跑腿、传递了一个普通包裹的送货人。
但是,这四十钱的信任,以及青叶那双泪眼,让她无法仅仅将此事视为一次普通的、银货两讫的委托。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行人。明天未时,下町,浪速屋吴服店。她必须去。不仅仅是因为收了钱,答应了事,更因为……她不想看到青叶眼中那点因为她的承诺而亮起的光芒,再次熄灭。
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道里,那点微弱的、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信任与恳求,是如此珍贵,却又如此得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