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重新被声音填满。
远处的嘶吼,近处火焰在废墟间噼啪作响,以及小豆子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
林烬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肌肉在抗议,骨头像是散了架,但比身体更疲惫的是精神。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远比饥饿更难忍受。
他看了一眼地上畸变体的尸体,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那股力量……是真实的。
不是幻觉。
胸口那枚齿轮吊坠的温度正在褪去,但一种奇异的联系感却烙印了下来。仿佛它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烬哥……”小豆子又小声唤了一句,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依赖。
林烬没应声,只是走过去,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胡乱抹掉他脸上的泪和泥。“能走吗?”
小豆子用力点头,紧紧抓住他破旧的衣角。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的血腥味和刚才的动静,很快就会吸引更多东西。铁锈镇已经完了,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拉起小豆子,最后扫了一眼这片曾经勉强称之为“家”的废墟,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穿行在倒塌的建筑骨架间,林烬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风声、碎石滚落声、远处若即若离的咆哮……以及,一种微弱的、仿佛直接响在脑中的金属震颤感。
他能“感觉”到不远处一根倾斜的钢筋承重到了极限,也能“感觉”到脚下埋藏的金属管道腐蚀的程度。这种感知并非视觉或听觉,更像是一种全新的、基于振动的直觉。
是那个“金属共鸣”……
【……模块休眠……】
【环境扫描……持续性低强度运行……】
脑内的幻听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成了更背景化的低语。这让他心烦意乱,却又无法摆脱。
“这边。”他压低声音,拉着小豆子拐进一条被瓦砾半封住的窄巷。凭借这种模糊的金属感知,他本能地选择着结构相对稳固、不易坍塌的路线。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巷口时,林烬猛地停下脚步,将小豆子死死按在墙后。
巷子外面,通往废土荒野的空地上,有动静。
不是畸变体那混乱无序的嘶吼,而是……引擎的轰鸣。
两辆经过粗暴改装的越野车停在那里,车身焊接着厚重的钢板和尖刺,如同匍匐的钢铁野兽。几个穿着混杂、身背各种武器的人正围在一起,脚下踩着几具刚刚被解决的畸变体尸体。
拾荒者。
林烬瞳孔微缩。这些在废土上游荡、刀口舔血的人,有时比畸变体更危险。他们为了资源和信用点,什么都干得出来。
“头儿,看来铁锈镇是彻底没油水可捞了。”一个瘦高个用脚踢了踢畸变体的尸体,声音沙哑。
“本来就是个穷地方。”回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冽。她靠在车头,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匕首的刃口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蓝光,显然是涂了毒。“要不是‘信号’指向这边,这鬼地方我都不想来。”
“信号?什么信号能引动这么多畸变体?简直像被人指挥一样……”瘦高个嘀咕着。
女人没回答,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废墟,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林烬和小豆子藏身的巷口方向。
“那边的朋友,看够了吗?”她扬声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是自己出来,还是让我‘请’你们出来?”
林烬心中一沉。被发现了。
他握紧了钢筋,大脑飞速运转。硬拼?对方人数占优,装备精良,毫无胜算。逃跑?带着小豆子,能跑过越野车?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轻轻推了小豆子一下,示意他别动,然后自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将钢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全身肌肉都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看到他只是一个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武器的少年,那几个拾荒者明显放松了警惕,有人甚至发出了嗤笑声。
只有那个为首的女人,目光依旧停留在林烬身上,带着审视。她的视线掠过他瘦削却隐含力量的身形,掠过他异常平静的眼神,最后,在他脖颈后的条形码烙印和胸口那枚若隐若现的齿轮吊坠上微微停顿。
“流民?”女人挑眉,“能从这种规模的袭击里活下来,运气不错。”
林烬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女人也不在意,用匕首指了指他来的方向:“那边,刚才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比如……不正常的能量波动?”
林烬心中一动。她指的是自己觉醒时的异状?
“只有怪物和死人。”他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算了。小子,铁锈镇没了,有什么打算?”
林烬依旧沉默。
“跟我走吧。”女人将匕首插回腿侧的刀鞘,动作利落,“我们是‘破晓’公会的人。看你的样子,不像短命鬼。废土上,一个人活不长的,尤其还带着个拖油瓶。”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巷子深处。
林烬攥着钢筋的手指紧了紧。他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这些来历不明的拾荒者。
但她说对了一点,一个人,带着小豆子,在危机四伏的废土上,生存几率渺茫。
“破晓……”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错。”女人走上前几步,隔着几米的距离停下,向他伸出手。她的手上戴着露指的战斗手套,指关节处有厚重的老茧。“我叫红狼。小子,你叫什么?”
林烬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去握。他的左眼瞳孔深处,那微弱的电路状蓝光再次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他抬起眼,对上红狼带着一丝探究和饶有兴趣的目光,缓缓开口:
“林烬。”
“灰烬的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