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锈蚀海岸
皮卡在荒原上跋涉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烬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身体的透支远超想象,每一次醒来,都只能勉强喝点水,吃几口被红狼捣成糊状的合成食物。那股曾经在体内奔涌的灼热力量,如今沉寂得如同死火山,无论他如何尝试感应,都只有一片虚无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能源水平:1.2%……修复进程持续……】
【警告:核心处于休眠状态,无法调用任何模块。】
脑内的信息流如同垂死者的心电图,微弱而平稳,提醒着他现状的严峻。
小豆子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都紧紧挨着林烬坐着,小手总是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仿佛害怕一松手,这个刚刚熟悉起来的依靠也会消失。红狼和山猫轮流开车,瘦猴的腿伤经过简单处理,不再流血,但依旧龇牙咧嘴,看向林烬的眼神里,恐惧和敬畏混杂,比以前更加复杂。
第四天清晨,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独特的、浓烈的气味——海水的咸腥,混合着浓重铁锈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味道。
“快到了。”开车的山猫难得地主动开口。
林烬挣扎着坐直身体,望向车窗外。
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诡异景象。
没有蔚蓝的海水,没有金色的沙滩。所谓的“锈蚀海岸”,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如同巨大垃圾填埋场般的滩涂。浑浊的、泛着油腻虹彩的海水缓慢地拍打着岸边,冲刷着无数废弃的金属残骸——生锈的轮船骨架、坍塌的钻井平台碎片、纠缠成山的电缆和集装箱……更远处,海面上甚至隐约可见几座倾覆城市的尖顶,如同溺亡巨人的墓碑。
整个天空都被一种黄绿色的、带着毒性意味的雾霭笼罩,阳光艰难地穿透下来,给这片死亡之海投下病态的光晕。
这里就是旧世界彻底沉沦的具象化。
皮卡沿着一条被重型车辆碾压出的、泥泞不堪的道路,颠簸着驶入这片金属坟场深处。最终,在一个由数个大型海运集装箱堆叠、焊接而成的古怪“建筑”前停下。集装箱外壳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涂鸦,几根粗大的电缆从里面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一个嗡嗡作响的小型发电机。
“记住,”红狼下车前,回头看向林烬,语气严肃,“里面的老家伙叫‘韩’,脾气很怪。他问什么,你如实答,但别多问。他能不能帮你,看你的造化。”
林烬点了点头,在小豆子担忧的目光中,跟着红狼和山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集装箱建筑的入口——一扇用废旧防爆门改装的、看起来异常沉重的门。
红狼没有敲门,而是在门边一个布满油污的控制板上按了几个按钮。一阵嘎吱作响的机械传动声后,防爆门缓缓向一侧滑开,一股更浓烈的机油、焊锡和某种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杂乱。空间被规划得井井有条,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金属架子,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零件、工具和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工作台上,一台半成品的机械义肢正在被精密的机械臂焊接。整个空间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工作灯提供照明,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铺满图纸和电路板的工作台前。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头发灰白而凌乱,身形有些佝偻。
“韩。”红狼出声。
那身影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戴着厚重焊接手套的手,示意他们等一下。他正专注地看着面前一个全息投影,上面流动着复杂的数据和基因链状的图案。
几分钟后,他似乎是完成了某个计算,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林烬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脸,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他的右眼似乎有些不同,瞳孔深处隐约有微小的光圈在收缩调整。
老韩的目光首先扫过红狼和山猫,在红狼手臂的绷带上停顿了一瞬,哼了一声:“又惹上硬茬子了?”
“托你的福,没死成。”红狼似乎习惯了这种语气。
老韩没理她,目光最终落在了林烬身上。那目光如同探照灯,上下扫视,尤其是在林烬的眼睛、脖颈后的条形码,以及他虚弱但依旧挺直的身姿上停留。
“就是他?”老韩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嗯。”红狼点头,“峡谷里那动静,是他搞出来的。现在快把自己烧干了。”
老韩站起身,他比看起来要高一些,步伐稳健地走到林烬面前。他没有用什么仪器,只是伸出那只没戴手套、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捏了捏林烬的手臂、肩膀,又用两根手指强行撑开他的左眼眼皮,凑近了仔细观察。
林烬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机油和烟草味,能感觉到那手指粗糙的触感。他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承受着这份审视。
老韩看着林烬左眼的瞳孔,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虽然只是一瞬,但林烬捕捉到了。
“像……太像了……”老韩松开手,后退一步,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和复杂。
“像什么?”红狼敏锐地问道。
老韩没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林烬,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但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
“小子,”他盯着林烬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胸口那个东西,给我看看。”
林烬心中剧震!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齿轮吊坠!红狼和山猫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衣领内,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刻着神秘符号的齿轮吊坠。
当那枚齿**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时,老韩的呼吸明显一滞。他死死盯着那齿轮,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仿佛看到了某种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林烬,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和一种……近乎怜悯的沉重。
“不可能……你怎么会还活着……”他声音干涩,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普罗米修斯’……所有的‘钥匙’都应该已经……”
他的话戛然而止。
但“普罗米修斯”和“钥匙”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林烬脑海中炸响!
普罗米修斯病毒!钥匙!
老韩知道!他不仅知道这吊坠,他甚至可能知道病毒的真相,知道……自己是什么!
林烬猛地踏前一步,不顾身体的虚弱,紧紧盯着老韩,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你认识这个?你知道‘普罗米修斯’?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铁锈镇的毁灭是不是因为我?!”
面对林烬连珠炮似的追问,老韩脸上的复杂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决绝。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不再看林烬,走向工作台,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和苍凉。
“你的问题,我帮不了。你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