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子,你别吓着孩子。”老板娘在柜台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笑。
被叫做老瘸子的老人“哼”了一声,自己拉开凳子坐下,木头凳子吱呀做响。
“我要是想抢,你以为这样有用?再说,你的胆子不会这么小吧,啊。哈哈哈。”他说完爽朗笑了起来。
伊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刀鞘,连刀一起递了过去。老人用仅存的右手接过,利索的抽刀出鞘,动作流畅得不像缺只胳膊的人。
伊莱恩内心一惊,只见他把刀对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刀身在阳光下映出一片冷白。
“刀是好刀。”老人看了半晌,开口道,“钢口不错,打造的也很均匀,刃线直。磨得也还可以。”他把刀插回鞘,放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但你用着,”老人说完,直接摇了摇头。
伊莱恩没听懂:“我怎么了?”
“配不上的路,你要走的路。”老人站起身,空袖子一晃一晃的,
“什么路?”伊莱恩一头雾水。
“往北的路。往山里,往石头里钻的路。”老人把刀插回鞘,放在桌上,
“今晚打烊后来我铺子。东头铁匠铺,门口挂个破犁头的就是。”
说完他就离开了,步子稳当,看不出一丁点“瘸”来。
伊莱恩呆愣愣的站在那里,许久她看向老板娘,老板娘耸耸肩,继续擦杯子:“老瘸子脾气怪,十句话里九句听不懂。但手艺是这百里最好的,他爷爷那辈就是铁匠。他要是愿意给你弄弄刀,也是你运气好。”
当晚,伊莱恩带着米拉去了铁匠铺。铺子不大,挨着山壁边搭建的,墙早已被被熏得黑乎乎的。打铁的炉火已经熄灭了,只存点点余温,仅是这样,也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屋里有一股很大的炭火味。老瘸子坐在油灯边,借着微弱的光亮,用锉刀打磨一个什么物件,发出“嚓嚓”的细响。
“刀。”他头也不抬。
伊莱恩把刀递过去。老瘸子放下手里的活,再次抽刀细看,这次看得更久。他的手指抚过刀刃,指腹摩挲着刃口,像在摸什么宝贝。
然后他从墙角一个破木箱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发黑发硬的小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打开婴儿的襁褓。最后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露出来,上面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金属片表面有天然的纹路,细细的的线条,纵横交错,像冬天玻璃窗户上的冰花,又像夜空里散落的星星。
“这是星纹铁。”老瘸子的语气里有种难得的认真,
“我爷爷捡到的,那天,从天上飞过好多流星,把地上砸出了好多坑,但大多数的坑里什么都没有,有的虽然有但极其细小,”老瘸子似乎在回忆着当时发生的事情,或者是他爷爷给他讲的故事。
“我爷爷挑了半天,才挑出一块。之后整整炼了三年,只得到了一小块。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他用手指点了点那金属片,“现在就剩这么点了。”
他用大铁钳子夹起金属片,重新点燃炉火,呼哧呼哧的用力拉着风箱,橘红色带点青色的火焰从炭堆里窜出来,似乎在啃噬着金属片。但那片金属没有像普通铁块那样变红变软,只是非常缓慢地泛起一层珍珠般的微光,光芒很柔和,像水中的月亮。
“这东西很怪。”老瘸子一边拉风箱一边说,汗水顺着他的额角皱纹留下来,“有的人拿去,就是块废铁,什么都做不出来,不是什么材料都可以融进去的。但我爷爷说,它认人。”
“认人?”
“我认为是……感觉。”老瘸子说得很含糊,“就算相同的材料,也有能融进去的,和融不进去的,有些看似很普通的材料,倒融合了,很贵重的那些反而没有。”他瞥了伊莱恩一眼,“这次,我也是感觉可以。”
伊莱恩没说话。
老人没再多说,把烧软的星纹铁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别看老人只有一只胳膊,但挥锤的姿势却有种奇异的流畅感,仿佛那只缺失的胳膊从未存在过。锤子落下,“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抬起,落下,“当”,又一声。每一下都砸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星纹铁被锻打成细丝,银闪闪的,像洒下的月光。老人又把细丝编成网状,薄薄的一层,然后熔进短刀的刀刃里。过程很漫长,伊莱恩看着老人专注的侧脸,在炉火的映照下,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新刀做好了,刀身看起来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在刃口附近有极淡的星点纹路,像有人不小心把银粉撒了上去。
“平常它就是锋利点的刀。”老瘸子把刀还给伊莱恩,刀柄温热,“但山里有些地方怪,有些石头、有些树,看着就不对劲。你要是走到那种地方,多留心这刀。可能会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
“不知道。”老人摇头,“我爷爷没说。他只说,这铁有灵性,会认主,也会提醒人。”
【越说越像童话了。】
伊莱恩握住刀柄。不烫,温的,但有种持续不断的暖意,虽然很轻微,就像握着一块在太阳下晒着的石头。
“谢谢您。”她认真地说。
老瘸子摆摆手,又坐回油灯前继续磨他的物件,不再理她。锉刀刮铁的声音重新响起,“嚓嚓,嚓嚓”,在安静的铁匠铺里有种奇异的节奏。
铺子角落里,米拉正和一个小女孩玩。女孩大概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布裙,洗得发白。她不说话,只是用手比划,手指纤细,动作流畅。米拉居然能看懂一些,两人你比划我猜,偶尔米拉猜对了,小女孩就抿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老瘸子抬眼看了看,“那是我孙女,小莉。小时候生病,烧了三天,命保住了,嗓子烧坏了。”
小莉看到伊莱恩在看她们,害羞地笑了笑,脸颊泛起浅浅的红。然后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复杂的动作,两手交叠,手指穿插,最后捏住什么似的轻轻一拉,又指了指米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