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教编‘护山结’。”老瘸子难得地多说了两句，眼睛还盯着手里的物件，“老辈人说，戴着这个进山，不容易迷路。编法快没人会了。”
伊莱恩看向米拉，她学得很认真，但手指笨笨的，老是打结。小莉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动作放得很慢。
米拉学了整整一个晚上，编废了好几根草绳，手指头都勒红了，终于编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结。一个给伊莱恩，伊莱恩看了看，小心地把它系在刀柄上，草结粗糙，但绑得紧，另一个米拉自己挂脖子上，贴着皮肤，痒痒的。
临走时，小莉跑过来，塞给米拉一个小布袋。米拉打开，里面是十几颗彩色的小鹅卵石，红的像夕阳，绿的像新叶，蓝的像天空，每一颗都被溪水磨得光滑圆润，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米拉看着那些石头，想了很久。然后她从头上取下那支蓝色羽毛发饰，伊莱恩在黑市给她买的，她最喜欢的那支，轻轻别在小莉的头发上。羽毛的蓝和小莉眼睛意外地相称。
两个女孩互相看看，都笑了。小莉用手语比划“谢谢”，手指贴在嘴唇前，然后向前送出。米拉学着比划，虽然手势不太对，笨拙得很，但意思传达到了。
走出铁匠铺时，已然到了深夜。老瘸子突然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
“山里长大的孩子，多少能感觉到点东西。风的声音，石头的温度，树的心思……你要是也能感觉到，那是好事。多听听，多看看。”
伊莱恩回头。老人低着头磨着铁杵，油灯的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山里的事，山里知道。”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
三天后的下午，老板娘把伊莱恩叫到柜台，递过来一个灰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扎着口。
“帮我把这包草药送到北边‘守夜人营地’，交给一个叫‘银杉’的采药人。”
老板娘语气平常，像在吩咐一件普通差事，
“他会给你们跑腿费。从这儿往北走三天，看到一片白桦林，林子里有条小路，走到头会看到个小木屋，那就是了。”
伊莱恩接过布包。不重，摸着像晒干的草叶根茎，能闻到淡淡的苦味，还有一点薄荷似的清凉气。
“就……送这个？”伊莱恩有点不确定。
“嗯。银杉和我有合作，我出原料，他出成品。货款结算我们负责，你不用管，你只管送东西就行。别忘了要跑腿费。”老板娘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提，
“路上机灵点，别惹事。这阵子山里不太平。”
伊莱恩点点头，把布包塞进自己的行囊里。她完全不知道，布包的内层衬布里，用特制药汁写了几行小字，想要字迹显现需要特殊的药水，内容不长，只有寥寥几个字：信使孩童，无异样。晨露银消息已验，货未到，山脉东侧新增两股‘猎犬’，动向待查。
就算中途有人检查也没关系，用不对方法，看到的也只是普通布包而已。
伊莱恩也不担心，此刻她只是个送东西的，一个为了赚点路费，不得不帮人跑腿的逃亡孩子。
仅此而已。
又休整了一段时间之后，该继续向北走了。出发前一晚，雷恩把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房间唯一的破桌上。地图画在羊皮卷上，已经发黄，边角毛糙糙的。上面的线是用炭笔画的，有些地方被手蹭模糊了，又用针尖重新刻过。
油灯的光晕照着羊皮纸，也照着雷恩严肃的脸。
“从这里往北，有三条路。”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粗糙的线，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炭黑，
“第一条是官道，最宽，最好走，从这儿到守夜人营地只要两天半。但也最危险，‘猎犬’队肯定重点把守，沿途的驿站、茶棚，可能都有眼线。”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条线，这条线细一些，弯弯曲曲的：
“第二条是猎道，猎户和采药人走的。要穿过山谷，”说罢，雷恩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这地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伊莱恩问。
“有好几个人说，在谷里听到怪声，不像风声，不像兽吼，像……像人哭，但又不像真人哭。还有人看见影子，没脚，飘飘忽忽的。”
【这都什么，这情报怎么收集的，再说下去非得闹了鬼不行】
雷恩的声音压低了些，“上个月，两个采药人进去，一个疯了似的跑出来，胡言乱语，另一个干脆没出来。所以这条路，能避开就避开。”
最后，他的手指移到最东边一条细细的、断断续续的线。这条线贴着山脊，像谁用颤抖的手画出来的。
“这条最远，要多走一天半，甚至两天。路不好走，有些地方得爬过去，还有些地方得贴着崖壁慢慢挪。”他看了眼伊莱恩，见她还在认真听着，便继续说了下去，
“但好的地方呢，是在途中，有三个废弃的山民小屋，虽然破，但好歹可以过夜，能挡风遮雨。最重要的是，”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高处，“这条路贴着山脊走，看得远。万一有情况，容易躲，也容易看清来的是谁。”
伊莱恩仔细看着地图。雷恩用炭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小圈，旁边写着歪扭的小字：“勿近”、“有异响”、“上月起雾不散”。
“守夜人营地在这片白桦林深处。”雷恩的手指落在地图最上方，那里画了一片树叶似的符号，
“银杉四十多岁，因常年和草药打交道，身上都是草药味。左耳缺了一块，那是年轻时被熊拍的，很明显，算是他的记号，你把这包草药给他。他话不多，但人还是很可靠的，你接下来的路，他会给你安排好。”
雷恩折好地图，小心地塞进伊莱恩的行囊，用衣服压住。做完这些，他没立刻起身，而是看着伊莱恩，犹豫了一下。
“峡谷里那份密信……内容我告诉了老板娘，但有些话我没全说。”他的声音很轻，那是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