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里,遍地都是掉落的枯叶,一脚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咬碎了一块陈年的饼干。伊莱恩刻意踩得重些,好让米拉能循着声音跟上。也不知怎么了,小家伙这些天学会了像野猫一样走路,几乎不碰响一根枯枝,一点声音都没有,伊莱恩颇为头疼,总忍不住回头确认她是不是已经丢了。
"姐姐,"米拉的声音从腋下传来,她一头从伊莱恩的腋下钻到怀里,双手环抱着伊莱恩的腰,动作轻得像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伊莱恩没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这个妹妹越发的大胆了。
风吹过林梢,枯黄未落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溪水潺潺流淌,还有一只啄木鸟哐哐凿着树。
伊莱恩此刻正在练习,她试着不去"听",而是让自己融化进环境里,成为它们的一部分。但这方法总让她头晕,像被塞进一个不停旋转的万花筒。
东北方向,大约半里地的路程,有很大的动静,柴火在铁锅下燃烧的爆裂声,石头与铁器摩擦的闷响,还有几个男人压低嗓门的交谈,声音粗粝,。
"就在前头。"她睁开眼睛,把小家伙拽到身前,握住她的小手。小家伙手心潮乎乎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林子里的潮气。又把滑下的行囊往上掂了掂,"跟紧。"伊莱恩握紧了些,领着她绕过一片荆棘。
约莫一刻钟后,树木逐渐变少,眼前出现一块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三顶低矮的兽皮帐篷,中间的石灶上放着一口大黑铁锅,锅内正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汽。
帐篷四周晾满草药,麻绳上的,石板上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空气里一股子怪味,混合着草药,还有晒干后的土腥,像个老药铺。
伊莱恩看着一个坐在树墩上的男人。四十来岁,左耳缺了块,伤口边缘光滑,非常符合老板娘说的那个人。此刻,他正用小刀削着木棍,身上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伊莱恩注意到他指甲缝里的褐色痕迹,那时进入皮肤的药渍,洗掉已然不可能,是长期和草药打交道的标记。
"送药的?"男人开口,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伊莱恩点头,从行囊里摸出灰布包。
还有最后一步,做完就可以拿钱走人了,她想着老板娘打的那个结,只学了一遍,现在只能靠自己,她用拇指压住绳头,食指钻过去,绕半圈……布包终于开了。
男人接过,没急着看。他捏了捏厚度,又凑到鼻尖嗅了嗅,转身钻进帐篷,将草药扔在地上,从毯子下摸出个瓷瓶,拔开塞子,往布包上滴了两滴透明液体。液体慢慢洇开,字迹像水鬼一样浮现出来,淡蓝色,歪歪扭扭。
“好丑的字。”他眯着眼快速看完,随手扔到了一旁的火盆里。火盆里吐出浓烈的黑烟。
“这用的什么玩意,害我。”银杉一边扇着黑烟,一边骂骂咧咧。
伊莱恩等了好一会,才见男人出来。他解下腰间皮囊抛过来,又丢了个油纸包。
"送货的费用。还有小孩吃的。"
伊莱恩没数,贴身放好。油纸包里是硬饼干和肉干,够撑两三天的。
"往北再走两天,"他继续削着木棍,木屑落进脚下的腐叶里,再过一会大概就都成柴火了,"呜咽山谷,谷口有棵半死的云杉,埋着个铁盒,有地图。"
小刀在某个木节上顿了顿。
"最近不太平,"他抬起眼,这次直视伊莱恩,"东边来了两拨人,装备比巡逻队好。你们被盯上了。"
"盯?"米拉忍不住问。
"气味、脚印,或者别的。"银杉耸肩,"他们总有法子。"
他走到晾草药的绳子旁,扯下一小捆干叶扔过来:"迷迭香混百里香,撒点能糊住狗鼻子。也仅仅是鼻子。还是尽快走吧。"
伊莱恩接过,浓烈的香味直冲脑门。
"谢了。"
银杉摆摆手,坐回去继续削木头。木棍渐渐显出短柄的形状,刀口平滑,是个熟手。
伊莱恩转身要走,银杉却又开口:"刀哪来的?"
她僵住了。手按在腰间,布下传来金属的微温。不是她的体温,是星纹铁本身那种……自身的暖意。
"有人给的。"她谨慎地回答。
"老瘸子?"银杉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倒舍得。"
没再追问,他挥挥手,这次是真正送客了。
离开营地时,太阳已转向西边。霞光把白桦林染成蜂蜜色,伊莱恩和米拉不敢耽搁,照银杉指的方向继续往北。
【大概,又得风餐露宿了】
"姐姐,刚才那个叔叔……他帐篷后有个小妹妹。"
伊莱恩一愣。方才,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银杉身上,完全没察觉还有别人。
"小妹妹?"
"嗯,比我还小点。"米拉比划着,"她一直躲在帘子后头看,我一看她,她就缩回去了。"
伊莱恩没吭声。她在回想刚才感知到的生命气息,是有一道微弱的气息被她忽略了,那近乎稚嫩的感觉,太不明显,像藏在阳光里的烛火。
"下次要看全。"她轻声说,更像在自责。
米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
"并不是害羞,她看上去……好像有点害怕。"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伊莱恩明白。在庄园里待久了,她们都能分辨那种藏在眼睛深处,刻意压下的恐惧,是受过惊吓的动物才有的神情。
她没接话,只是把米拉的手攥得更紧。
天色擦黑时,她们不再赶路,找了处过夜的地方。伊莱恩照旧布置绊索和碎石堆,米拉负责生火。火苗和枯枝跳舞,火光映在岩壁上。
伊莱恩在火上烤着面饼,散发出小麦的焦香。肉干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俩小朋友直咧嘴。
米拉啃着饼,眼睛盯着火苗:"姐姐,到了自由国度……我们要做什么?"
伊莱恩被问住了。她不是没想过,可每次一想到这里,就下意识的避开。逃亡占据了全部心神,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太遥远了。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她慢慢地说,"然后……再看。"
"能上学吗?"米拉问,"镇上那些孩子背的布包里,有书。"
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渴望,像伸手去碰一片可能碎裂的冰。
伊莱恩胸口抽紧了一下。她想起米拉趴在庄园栅栏边,看外面奔跑的孩子,也是这样的眼神。
"能。"她语气坚定说道,"等安顿下来,就送你去。"
米拉的眼睛亮了,但立刻又暗下去:"那姐姐呢?"
"我……"伊莱恩顿了顿,"我得找活干。送信,或者学门手艺。"
【这傻丫头,都去学习了,怎么生存】
她没说那些更沉重的事,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知道,听风者的能力,父母留下的谜团。那些不该压在米拉肩上,她只做个开心的孩子就好。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什么,没再追问。她吃完最后一口饼,挪到伊莱恩身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不管姐姐做什么,"她小声说着,"我都跟着。"
伊莱恩搂住她,摸着米拉柔软的头发。小家伙身上有一点点汗味。赶了一整天路,再怎么小心也会出汗。
熟悉的味道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等你学成之后,你要照顾姐姐哦。”
“嗯嗯,我会的。”米拉的声音轻快,里面还透着一点点兴奋。
“待我学成之后,我要养着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