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怎么选?”
江桐抬眸看着鹰妖,笑道:“善。”
阿弥陀佛,若是贫僧有半点修为,肯定要让你见识下什么叫普度众生。
但那大乘之道未成,以凡人之躯硬刚元婴,无异于以卵击石。
西境妖族虽与佛门不对付,可长久对峙下来,也收敛几分妖性,多了几分人气。
解答出这鹰妖的问题,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无非一死,又有何惧?
鹰妖看着江桐平静如水的模样,也笑道:“你这和尚,倒是有几分胆识,但我不会因为你有胆识便饶了你。”
“十息时间,若你答不出问题,我就先吃鸽子,再吃你。”
江桐默然。
空气寂静,只听闻溪水潺潺,谷风拂过草尖的微响。
时间点滴流逝,鹰妖眯了眯眼,爪尖收紧,鸽子收到惊吓,咕咕大叫起来。
眼见只需再收紧几分,鸽子就会断气。
届时也是江桐的死期。
就在此时,江桐动了。
他很平常地蹲下来,把背负的包裹放下,打开包裹。
从中,取出一把防山贼用的小刀。
鹰妖怔了一下,不禁摇头失笑:“你想做什么?”
“莫非是拿那把刀跟我拼命?你可知自己有几分胜算?”
它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望,似乎在感到遗憾。
“并不是。”
江桐拿着小刀起身,道:“不知鹰施主抓住的这只鸽子,大概有几两重?”
鹰妖不解,但还是掂了掂鸽子的重量,道:“八两有余,你问这个想做什么?”
“我佛慈悲。”
江桐语气祥和:“鹰施主问我,想不想救这只鸽子,我的答案是——救。”
鹰妖望了望他手中的刀刃,隐隐想到什么,眼睛睁大,死死盯着他。
此时,天际线泛起微弱金光,驻耳聆听,仿佛能听到隐约的佛号。
“不仅如此,我也会悲悯你。”
“我要这只鸽子的生命,也要你的饱腹,因此......”
江桐将刀放在大腿上,平静地说:“在贫僧割肉之后,请鹰施主称一称,从贫僧身上割下的肉,是否有八两重!”
“铛!”
西境方圆千里,所有寺庙的佛钟,在他话语落下的一刻齐齐敲响。
天边佛光显现,金灿夺目。
“阿弥陀佛。”
寺庙的僧人望见这般景象,齐齐跪下,双手合十,口中诵着佛号。
鹰妖震惊地抬头。
那隐约的佛号声逐渐大起来,听清是四个字:
“我佛慈悲!”
它被震得爪子一松,鸽子急忙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当真会割?”
数息,异象散去,鹰妖才回过神,紧盯着他,目光带着丝丝质疑。
江桐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面无惧色地往下用力。
血液渗出,浸染裤腿,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正当江桐想继续割完时,一道熟悉的轻鸣响起。
“啾!”
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跃出山林,狠狠甩在少年僧人身前。
与此同时,一缕妖气打出,把僧人手上的小刀打飞,噗通一声落入水里。
溪水飞溅,尘土飘扬间。
一人高的狐妖身影缓缓显现。
硕大的狐首朝着鹰妖,那双丹凤眼没了昔日的清澈可爱,只有掩藏不住的杀意。
“再动他一下,死!”
白狐的声音经过妖气特殊处理,变得极为陌生。
可江桐愣住两秒,就猜到这只大白狐是谁,目光落到三条轻轻摇晃的狐尾上,有些惊讶。
已经三尾了吗?
她修炼的速度真不是一般的快啊。
但是......
江桐皱皱眉,眼眸掠过些许忧色。
三尾不过金丹左右,面前这头鹰妖有元婴期实力。
小白狐能打过吗?
鹰妖微微眯起眼,庞大翅膀扇动,平地刮起一阵大风,仿佛有法术要呼之欲出。
白狐没有丝毫犹豫,猛扑上前。
妖气变幻间,几道灵狐虚影凝聚而出,同样朝鹰妖袭去。
鹰妖双翼横前,生吃白狐一道攻击,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脚跟。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它视线在狐妖和僧人间徘徊半晌,开口问询。
涂白璃不语,只是俯身防御,防备可能的攻击。
却见鹰妖淡淡扫了眼他们,不再多言,翅膀一展,就朝天际飞去。
很快,鹰妖飞出峡谷,化为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江桐看着鹰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悟。
白狐愣了数息,她不明白那鹰妖为何就这么离去。
她方才赶路时目睹了全程,分明她跳出来,是做好必死的准备的。
妖僧势不两立,江桐哪怕真割肉,这鹰妖也有九成九的概率吃了他。
哪怕有一成概率,涂白璃都不愿意赌。
看着江桐汩汩流血的大腿,她更是心如刀绞,仿佛疼在自己身上,宁愿让自己承受这些疼痛。
因此白狐义无反顾地拦在江桐身前,哪怕......不能与他相认。
危机解除,峡谷里恢复宁静,溪水潺潺。
白狐回头望了眼江桐,他的大腿血流如注,鲜血顺着裤腿,一点一点滴落下来。
“啾......”
白狐轻轻叫了一声,张开嘴,吐出几株草药。
“这是给我的吗?”江桐轻声问。
白狐点点头,那双丹凤眼流露一丝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迷恋。
以及......深深的不舍。
明年春天见,江桐。
涂白璃在心中说了这么一句,一股若有若无的困意袭来,她强行保持清醒,看着江桐拾起草药,细细碾碎,涂在腿部伤患处,这才放下心,周身妖雾升腾。
江桐涂好了药,抬起头,正欲寻找白狐身影,空谷里只有一阵妖风刮过。
而那白狐早已不见。
此地残留一阵熟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芳香。
和坐在溪流边的少年僧人。
“阿弥陀佛......”
江桐低低念了一句,背起行囊,继续朝灵隐寺的方向走去。
兴许是草药发挥作用,又或是某种执念在身。
他的腿脚看上去完好无损,走得更加快了。
像是赶着,想要见到某人一般。
她不说。
那,他也不问......
......
——————
鸿鸣寺。
一只小巧的黑鸟飞回,栖息在菩提树梢之上。
它的模样十分怪异,似鹰非鹰,因为太过小巧,远远看着像只麻雀。
树下,一名气息深厚,盘膝诵经的僧人忽有所感,睁开眼睛。
僧人正是鸿鸣寺住持,觉念。
与前几日笑呵呵招待江桐的中年光头不同,此刻他的气质极为平淡。
“悟桐解出此题了。”他说。
他方才看到了异象。
“嗯。”黑鸟点头,把江桐的话尽数复述。
觉念原先还能保持平静,听着听着,不禁一阵动容。
直至听完,他深深叹了口气:“割肉饲鹰......原来佛祖故事的下半,竟是这般?”
黑鸟道:“不仅如此,方才我正想试他一试,看他是否言行如一,却跑来一只狐妖,想把我击退。”
“狐妖?”
觉念一怔,想起什么,望向灵隐寺的方向,无奈地笑笑。
“方丈的得意门生,也如他当年一般痴情吗?”
黑鸟没有再说话,闭眼陷入沉睡。
觉念双手合十着起身,进入寺庙,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
“不论如何。”
他眼中浮现一丝明悟,“方丈,您所说的大乘佛法,现在看是真切存在的。”
“悟桐,你能否带着西境佛门走出另一条道,实现人妖共存呢?”
觉念喃喃着,却又轻叹一声。
“但以那些人的想法。”
“此举,怕是困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