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散里的出现,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座灯塔。她没有询问洛言的来历,似乎对他的异世之力也并不惊讶,只是专注于“神樱大祓”本身。她并未立刻传授复杂的仪式,而是带着洛言,如同幽灵般穿梭在离岛边缘那些被瘴气轻微侵蚀的角落,进行着类似“现场教学”的指导。
“感知,而非对抗。”在一处靠近海岸的枯败樱树旁,花散里清冷的声音指导着,“瘴瘤是污秽的凝结,但其核心,往往是地脉中淤积的、无法消解的强烈执念与痛苦。蛮力净化如同以石压草,虽能暂时清除,根源犹在,终会再生。”
她指尖轻点,那缕纯净的雷光如同灵蛇般探入樱树根部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斑点。雷光并未强行冲击,而是如同水流般环绕、渗透,细细感知着其中蕴含的意念碎片。
“此处的执念,源于一位等待归人未果的老者,其思念与担忧经年累月,与地脉中游离的祟神残渣结合,化为此瘤。”花散里闭目感知片刻,轻声道,“祓除,需先理解,再引导。”
她开始吟诵一段古老而空灵的祷文,语调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随着她的吟唱,那缕雷光变得愈发柔和,如同母亲安抚婴孩的手,轻轻拂过那黑色的斑点。洛言能清晰地“看”到,在雷光的引导下,一丝丝灰黑色的怨念被缓缓抽离、净化,而那斑点也随之逐渐淡化、消失。
整个过程如春风化雨,悄无声息,与洛言之前那种“烈火燎原”式的净化截然不同。
“到你了。”花散里收回雷光,看向洛言,“尝试用你的力量去感知,去理解,而非仅仅驱逐。”
洛言依言上前,将手按在樱树根部。他收敛了星髓之力中那过于强势的“镇压”特性,转而放大其“秩序”中蕴含的“梳理”与“生机”的一面。淡金色的光芒变得柔和,如同温暖的阳光,缓缓渗入地脉。
瞬间,无数纷乱的意念涌入——漫长的等待,望眼欲穿的期盼,海平线上每一次帆影带来的希望与随之而来的失望,最终化为无尽的担忧与刻骨的思念……这些情绪浓郁而悲伤,却并无太多恶意,只是太过沉重,无法消散。
洛言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他想起了自己故乡那些在深渊威胁下等待希望的同胞,那种无力与期盼交织的心情,竟有几分相通。
他学着花散里的样子,没有强行用力量去冲击这些执念,而是以自身温和的秩序之力包裹它们,如同梳理乱麻,一点点地将那淤积的、扭曲的负面情绪抚平、化开。同时,他引导着一丝世界之种的生机注入那枯败的樱树根系。
奇迹发生了。那原本已经枯萎的樱树根系,在生机之力的滋养下,竟微微颤动了一下,表面泛起一丝极淡的绿意。而随着执念被化解,那黑色的斑点彻底消失,周围的地脉似乎都变得顺畅了一丝。
“很好。”花散里微微颔首,面具下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你学得很快。你的力量中蕴含的‘生机’,对安抚地脉、滋养神樱有奇效,这是许多祓行者不具备的。”
接下来的几天,洛言便在花散里的指导下,于离岛周边清理了数个类似的小型污秽点。他对力量的运用越发精细,对“引导”与“共鸣”的理解也日益加深。世界之种在一次次净化与反馈中,变得更加活跃,表面的裂纹愈合速度明显加快。
在这个过程中,花散里偶尔会提及一些关于稻妻的往事,关于雷电影(雷电将军)与她的姐姐真,关于那场惨烈的“坎瑞亚灾变”,以及……关于她自身的一些模糊记忆。
“……在那场灾厄中,为了守护稻妻,许多存在牺牲了自己。”一次祓除结束后,两人坐在海边礁石上休息,花散里望着远方永恒的雷暴,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怅惘,“包括当时的鸣神大社大巫女,狐斋宫大人。”
“狐斋宫?”洛言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嗯。”花散里轻轻点头,“一位强大、智慧而温柔的狐仙。她与将军大人是挚友,共同守护着稻妻。但在灾厄降临之时,为了净化蔓延的‘黑潮’,为了保护神樱……她最终被污秽吞噬,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的语气平静,但洛言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深藏的悲伤。他心中一动,一个猜测浮上心头:“阁下与狐斋宫大人……”
花散里沉默了片刻,海风吹拂着她的巫女服和面具上的绳结。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那张狐狸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非人质感的容颜。她的眼眸是罕见的紫色,如同最纯净的雷晶,眼角微微上挑,带着狐族特有的妩媚与灵動。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间浮现着一个淡淡的、与面具造型相似的粉色狐印。
“我并非完整的‘她’。”花散里看着手中面具,声音飘渺,“我……或许只是狐斋宫大人消散前,对这片土地、对神樱最后的眷恋与守护意志,结合神樱的力量,所凝聚而成的一道残影,一个……执行‘大祓’的装置。”
洛言心中震撼。原来眼前这位神秘的巫女,并非活人,而是一道执念与力量结合的化身!这也能解释她为何神出鬼没,对神樱大祓如此执着。
“我的记忆是残缺的,”花散里重新戴上面具,恢复了那清冷的气质,“但我记得我的使命——完成神樱大祓,净化稻妻的污秽,这是斋宫大人未竟之事,也是……我对她的承诺。”
她看向洛言,眼神复杂:“你的出现,你的力量,或许是命运给予稻妻的一线生机。仅凭我以及那些零散的祓行者,想要完成最终的大祓,太难了……尤其是核心区域的‘神樱瘤’,其污秽程度远超你的想象,其中甚至可能混杂着……当年侵蚀斋宫大人的那种‘黑潮’之力。”
黑潮!洛言瞳孔一缩。这与坎瑞亚灾变有关,是比寻常深渊力量更加古老和可怕的侵蚀!
“所以,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花散里站起身,“离岛的净化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需要前往鸣神岛,寻找散落在各处的‘镇物’,并获取进行完整大祓仪式必需的‘神樱树枝’。”
她递给洛言一枚看似普通的、散发着淡淡樱花香气的木符:“这是信物。持有它,在鸣神岛特定的‘神樱旁支’处,你可以感应到隐藏的镇物。收集足够的镇物,我们才能在神樱根系的核心区域,设下净化大阵。”
“鸣神岛……”洛言握紧木符。那是雷电将军所在的中心岛屿,守卫必然更加森严,天领奉行的耳目也更多。
“通往鸣神岛的常规途径被严格封锁,”花散里说道,“但我知道几条隐秘的路径,可以绕过离岛的盘查。不过,进入鸣神岛后,一切就要靠你自己了。我会在必要的时候出现,但大部分时间,我需要维持其他区域的祓行,并准备仪式所需的其他材料。”
她看着洛言,语气郑重:“此行危险重重,不仅有天领奉行,鸣神岛上的污秽也更加强大,甚至可能引起……将军大人或其造物的注意。你,可还愿意前往?”
洛言没有丝毫犹豫。世界之种的渴望,对净化之道的领悟,以及对这片土地悄然生出的责任感,都推动着他前行。
“我会去。”他站起身,海风吹动他的衣袍,“为了神樱,也为了……我自己的道路。”
花散里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么,三日后,子时,在离岛最东边的断崖下,有一处隐藏的洞窟,通往鸣神岛的海岸。我们在那里汇合。”
说完,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月光般,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洛言眼前。
洛言独自站在礁石上,手中紧握着那枚樱花木符,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神樱同源的微弱气息。鸣神岛,雷电将军的国度核心,五百年前的灾变之地,神樱痛苦的核心区域……前路注定布满荆棘与雷霆。
但他心意已决。三日后,他将踏上新的征途,直面那笼罩稻妻的永恒雷光与深植大地的污秽之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