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笼罩着地下空洞。
污秽鬼面最后的灵魂尖啸，如同风暴过境，摧垮了场内绝大多数人的战斗意志和身体机能。积水沿着岩壁滴落，发出空洞的回响，更添几分阴森。
洛言背靠冰冷的岩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针扎般的剧痛。魔力近乎枯竭，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世界之种也因过度抽取而显得有些黯淡，传递出疲惫的意念。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全场。
天领奉行的士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大多陷入了昏迷或痛苦的呻吟中，暂时失去了威胁。那名鬼面武士情况稍好，但也单膝跪地，用太刀强撑着身体，面具下的喘息粗重而艰难，显然伤势极重，无力再战。
空洞中央，那巨大的瘴瘤已然萎缩成一块焦黑、不再搏动的丑陋肉块，但依旧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微弱污秽。神樱的根系在瘤体被重创后，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力，但被侵蚀的部分依旧触目惊心。
两败俱伤。这是收拾残局，也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洛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他必须离开这里。一旦有新的天领奉行援军赶到，或者这些士兵恢复过来，他绝无幸理。
他尝试移动身体，却感觉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刚才强行激发镇物和承受精神冲击的后果开始全面显现。
就在这时，那名鬼面武士似乎恢复了一丝气力，他猛地抬起头，面具下的目光如同受伤的野兽，死死盯住了洛言。尽管重伤，但那眼神中的杀意和执拗丝毫未减。他挣扎着，试图抬起手中的太刀。
洛言心中一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毫不怀疑对方即便重伤，也能发出最后一击带走自己。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如同空谷幽泉，突兀地在空洞中响起：
“到此为止了。”
一道洁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洛言与鬼面武士之间。月光般的清辉自她身上散发出来，驱散了部分的阴暗与污秽气息。狐狸面具，洁白巫女服——正是花散里！
她先是看了一眼中央那萎缩的瘴瘤和受损的神樱根系，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目光转向那名鬼面武士。
“九条裟罗大人麾下的与力，”花散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污秽已暂被压制，但根源未除。继续纠缠于此，于稻妻无益，于将军大人追寻的‘永恒’亦是无益。”
鬼面武士身体一震，显然认出了花散里（或者说，认出了她所代表的某种存在或势力），他嘶声道：“你……你是……此人乃可疑逆贼，窥探地脉，对抗幕府……”
“他是我请来的‘祓行者’。”花散里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专注于净化此地的污秽，而非与幕府为敌。今日之事，若非他最后以镇物干扰瘴瘤，尔等恐已全军覆没。孰轻孰重，你当自行权衡。”
她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鬼面武士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他看了看花散里，又看了看重伤的部下和那萎缩的瘴瘤，最终，紧握太刀的手缓缓松开，发出一声不甘的叹息，低下了头。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九条大人。”他声音沙哑地说道，算是默认了花散里的介入。
花散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转身走到洛言面前，伸出手。她的手掌白皙修长，散发着淡淡的樱花清香和纯净的灵力。
“还能走吗？”她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丝。
洛言看着她，心中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借助她的手勉强站了起来。花散里的手冰凉，却带着一股温和的力量渗入他体内，暂时稳住了他翻腾的气血和濒临崩溃的身体。
“我们先离开这里。”花散里说着，搀扶着洛言，向着空洞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被藤蔓遮掩的缝隙走去。经过那萎缩的瘴瘤时，她停下脚步，指尖弹出一点纯净的雷光，没入瘤体残骸，将其彻底净化成一撮飞灰，断绝了其再生的可能。
鬼面武士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
进入缝隙，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但相对干燥的通道。花散里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搀扶着洛言在黑暗中前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光亮和新鲜空气。
走出通道，外面已是清晨。他们位于影向山另一侧的山脚下，远处可以望见绀田村的轮廓，但此地林木葱郁，位置隐蔽。
花散里将洛言扶到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又取出一个装有清澈液体的竹筒递给他：“喝下去，对恢复伤势和精力有好处。”
洛言接过，一口饮尽。液体清凉甘甜，入喉后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扩散至四肢百骸，滋养着干涸的经脉，缓解着剧痛，精神也为之一振。这显然是某种灵药。
“多谢。”洛言真诚地道谢。若非花散里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花散里摇了摇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洛言苍白的脸上：“我低估了核心区域外围瘴瘤的凶险，也高估了你目前的实力。此次，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涉险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歉意。
洛言摆了摆手：“是我自己决定要收集镇物的。而且，收获不小。”他取出那枚暗沉勾玉，此刻勾玉表面的污秽已然褪去，露出了深紫色的玉质和清晰的雷云纹路，散发着柔和的灵光。“只是，另一枚铜镜在刚才的混乱中遗失了。”
“无妨。镇物之间自有联系，待你恢复，我可助你感应寻回。”花散里看着那枚恢复灵光的勾玉，点了点头，“你能在如此险境下，想到利用镇物干扰瘴瘤，悟性确实不凡。看来，传授你完整的神樱大祓仪式，时机已近。”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经此一役，天领奉行，尤其是九条裟罗，必然对你更加关注。鸣神岛已非久留之地。你需要尽快提升实力，并找到安全的据点。”
洛言深以为然。他这次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花散里问道。
洛言沉吟片刻，感受着体内在灵药作用下缓慢恢复的力量，以及世界之种对更深层净化的渴望，沉声道：“我需要先彻底恢复伤势，并熟练掌握镇物的运用。然后……或许该去会一会，那些同样在黑暗中抗争的‘同伴’了。”
他指的是那些宵宫和花散里口中，暗中进行祓行的神官、武士们。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他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更了解这片土地。
花散里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微微颔首：“明智的选择。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适合你暂时栖身，也能接触到那些人。”
她抬头望向影向山更高处，那里云雾缭绕，雷光隐现。
“在镇守之森深处，有一处废弃的神社，曾是某位不愿屈从于‘永恒’的鬼族勇士的居所。如今，那里成为了一些不愿放弃希望之人的临时聚集点。”
她看向洛言：“你，可敢前往？”
洛言迎着清晨的阳光，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坚定。
“带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