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之森的夜晚,比白日更添几分幽邃。虫鸣与远处隐约的雷声交织,构成了独特的背景音。洛言在小溪边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返回神社时,那海祇岛的观察者和抽烟的老者已不在原地。
他没有在意,回到偏殿继续运功调息。世界之种在灵药和自身生机滋养下,缓慢恢复着光泽,那枚勾玉镇物也被他置于掌心,以精神力细细温养、沟通,感受其中蕴含的“定脉”之理。
约莫子夜时分,一阵极轻微的、却带着某种韵律的脚步声靠近了偏殿。并非阿鬼那大大咧咧的动静,也非花散里那般无声无息。
洛言悄然睁眼,体内恢复了些许的魔力暗自流转。
“异乡的旅人,可否一谈?”一个清朗而带着海风般湿润气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那位海祇岛的观察者。
洛言略一沉吟,起身开门。门外,那名蓝衣青年正含笑而立,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衣袍上细微的海浪暗纹。
“请进。”洛言侧身让开。
青年步入屋内,目光在简陋的陈设上扫过,最后落在洛言身上,微笑道:“在下哲平,来自海祇岛。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洛言。”洛言报上名字,直接问道,“哲平先生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哲平也不绕弯子,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洛言先生今日抵达时,虽气息不稳,但身上残留的秩序之力与淡淡的污秽气息,却瞒不过有心人。加之鬼叔此前隐约提及……阁下莫非,便是近日在绀田村地底,重创了那处‘神樱瘤’的祓行者?”
消息传得真快。洛言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恰逢其会,侥幸而已。”
哲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侥幸可无法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更无法重创能让天领奉行精锐小队都吃亏的污秽瘤体。洛言先生过谦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海祇岛对于鸣神岛神樱的异常,以及其下淤积的污秽,也深感忧虑。那污秽并非只影响鸣神岛,其蔓延之势,迟早会波及整个稻妻,包括我海祇岛。”
洛言静静听着,不置可否。海祇岛与鸣神岛幕府的关系微妙,他不想轻易卷入其中。
哲平继续道:“我们观察到,近来的‘祟神’活动,以及一些魔物的异变,都与地脉中淤积的污秽加深有关。若神樱彻底被侵蚀,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对于任何致力于净化污秽的力量,海祇岛都愿意保持……关注,并在必要时,提供有限的协助。”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表达了立场,又未做出任何具体承诺。
“哲平先生的意思是?”洛言问道。
“合作。”哲平直视洛言的眼睛,“我们共享关于污秽据点、地脉异常的信息。海祇岛在鸣神岛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渠道,可以为你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安全的路径、某些管制物资的获取。而作为回报,我们希望阁下在进行祓行时,若能发现与海祇岛相关的重要情报,或者……在某些特定情况下,能适当考虑海祇岛的立场。”
这无疑是一个诱惑。洛言确实急需信息和资源,尤其是在被天领奉行盯上的现在。但他也清楚,与海祇岛牵扯过深的风险。
“我需要考虑。”洛言没有立刻答应,“而且,我目前的要务是恢复伤势和提升实力。”
哲平似乎早有预料,笑了笑:“当然。合作建立在互信与实力之上。我此番前来,只是表达一个意向。”他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贝壳与浪花图案的蓝色符石,递给洛言,“这是‘海韵石’,注入一丝力量即可激活,能在一定范围内与我取得单向联系。若阁下改变主意,或遇到关乎污秽的紧急情况,可通过此物寻我。”
洛言接过符石,触手温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雷元素截然不同的水元素波动。“多谢。”
哲平起身告辞:“那么,不打扰洛言先生休息了。希望我们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
送走哲平,洛言把玩着手中的海韵石,心中权衡。海祇岛的橄榄枝,接,还是不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沉重而略显蹒跚的。是那位抽烟的老者。
老者依旧叼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微弱的星火。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看着洛言。
“前辈有事?”洛言问道。
老者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月光下袅袅散开。他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年轻人……你身上的‘光’,很特别。”
洛言心中一动:“光?”
“不是雷光,不是凡火……是一种,能让死寂的东西,重新想起自己曾经活过的……光。”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我虽然已经‘瞎’了,但有些东西,不用眼睛也能‘看’到。”
他说的“瞎”,显然指的是失去神之眼。
老者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洛言放在桌上的那枚勾玉镇物:“那东西……你在温养它?很好……这些老物件,比很多人,更有良心。”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飘忽:“我以前……也有一把好剑,一把承载着‘守护’愿望的剑……可惜,连剑带‘眼’,都被收走了。”他的语气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空洞。
“他们收走了‘眼’,以为就拿走了一切。”老者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干涩,“但他们拿不走我这把老骨头里还剩下的东西,拿不走我挥了一辈子剑的手感,更拿不走……我心里还没彻底熄灭的那点东西。”
他看向洛言,浑浊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火光:“小子,你是在做对稻妻有益的事,我看得出来。小心天领奉行,小心……‘那个人’的造物。如果……如果你需要一把还算结实的‘旧剑’,我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佝偻着身子,慢慢融入神社的阴影中,只有那旱烟袋的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最终消失不见。
洛言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哲平代表的是海祇岛新兴的、充满算计的合作意向;而这位无名老者,代表的则是稻妻本土、被剥夺了愿望却仍未完全放弃的残存力量与警示。
这两股暗流,同时向他涌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勾玉镇物和海韵石,感受着其中截然不同的力量与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