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瀑布石窟,洛言并未直接前往紺田村。他如同谨慎的猎手,先在影向山外围区域迂回了两日,一方面确认搜捕的力度与范围,另一方面则更深入地熟悉四枚镇物齐聚后带来的种种变化。
九条裟罗的反应果然激烈。各主要路口设卡盘查,山林间巡逻队的密度也增加了数倍,甚至动用了驯养的嗅觉灵敏的「雷寻犬」。空中不时掠过的幕府飞鸢,如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下方的一切。整个鸣神岛的氛围,因他一人而绷紧。
然而,拥有四象镇物加持的洛言,对地脉流动和能量气息的掌控已臻至新的境界。他总能提前感知到巡逻队的接近,利用地形和镇物制造的短暂“秩序空白”轻松避开。那些雷寻犬在接近他一定范围后,便会变得焦躁不安,仿佛失去了目标,无法准确追踪。飞鸢的视线也被他周身那层无形的“滞空域”微微扭曲,难以锁定。
两日的周旋,让他对自身力量更加自信,也确认了搜捕网暂时还未完全覆盖到紺田村这类相对偏远的村落。
第三日黄昏,天空积攒了厚重的铅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一场大雨将至。洛言借着愈发昏暗的天色,如同鬼魅般潜入了紺田村。
与上次来时相比,村子似乎更加沉寂了。雨水尚未落下,村民们却大多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暮色中摇曳,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村口值守的民兵不见了踪影,唯有那破败的神龛和焦黑的土地,无声诉说着眼狩令留下的创伤。
洛言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循着记忆,再次来到村后山腰那株古老而萎靡的神樱旁支下。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树叶和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闭上双眼,并未急于寻找所谓的“念灵”,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四枚镇物构成的感知网络中。精神力如同水银泻地,与雨水一同渗入脚下的大地,细细感受着紺田村地脉中流淌的情绪与记忆碎片。
混乱、恐惧、麻木、失去重要之物的空洞……这些是村民们普遍的情绪,如同背景噪音。但在这些噪音之下,在那株神樱旁支的根系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执着,甚至带着一丝温暖眷恋的波动。
这波动并非怨念,更像是一种……守护的执著。
他引导着那一丝感知,小心翼翼地靠近。雨水似乎成了媒介,将他的意念与那沉睡的执念连接起来。
恍惚间,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雨夜,与今夜相似。一个穿着简朴和服的小女孩,抱着一个陈旧的、打着补丁的布娃娃,蹲在神樱树下低声啜泣。她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感到无比悲伤和害怕。
“……奶奶……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女孩的哭声在雨声中细弱蚊蚋。
就在这时,神樱的枝叶无风自动,一片格外晶莹的粉色花瓣悠悠飘落,恰好落在女孩怀中的布娃娃上。花瓣触碰到娃娃的瞬间,化作点点微光,融入其中。
女孩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紧紧抱住娃娃,仿佛从中汲取到了莫大的安慰和勇气。她对着神樱树小声说道:“谢谢你……神樱大人……我会坚强的……”
画面破碎,又重组。
依旧是雨夜,女孩长大了些,成了少女。她站在树下,望着村口的方向,眼神充满担忧。她的父亲是村里的猎人,进山未归,遭遇了暴雨。
“……神樱大人,请保佑父亲平安归来……”她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又是一片花瓣飘落,融入她脚下的土地。
翌日清晨,她的父亲拖着疲惫却安然无恙的身体回到了村里。
画面再次流转。
少女变成了温婉的妇人,她的孩子病了,高烧不退。她抱着孩子,无助地跪在神樱树下,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救救我的孩子……神樱大人……”
第三片花瓣,带着柔和的光晕,如同拥有生命般,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当夜,孩子的高烧奇迹般地退了。
时光荏苒,妇人垂垂老矣。她的子孙环绕膝下,生活平静。又是一个雨夜,她独自来到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深深的感恩与眷恋。
“……神樱大人……谢谢您……一直守护着我和大家……守护着紺田村……”
她安然离世,灵魂却并未完全消散。那一缕对村庄、对亲人、对神樱最纯粹的不舍与守护之念,与神樱多年来赐予的些许灵性力量结合,化作了一道微弱的念灵,依附于树根深处,继续着她无声的守望。
这便是“纯净之魂”。并非强大的怨灵,而是一道由最质朴的感恩与守护愿望凝聚而成的执念。
洛言心中触动。在这被眼狩令阴云笼罩的稻妻,竟还存在着如此温暖而坚韧的光芒。
他尝试着用精神力与那道念灵沟通,传递出友善与想要帮助神樱的意念。
念灵起初有些畏惧和排斥,但在感受到洛言身上那与神樱同源(来自镇物)的稳固秩序之力,以及世界之种散发出的纯净生机后,它渐渐平静下来,传递回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回应。
那回应并非语言,而是一段指向性的信息流——它指向村中一个早已废弃的、位于山脚下的破旧小屋,那是“她”生前居所。在那小屋的地板下,埋藏着一个陶罐,里面存放着“她”每年在神樱花开得最盛时,收集并风干的花瓣,以及一片当年神樱赐福时,融入她布娃娃的、蕴含着特殊灵光的本源花瓣。
那道念灵传递出的意念是:那片本源花瓣,或许能作为信物,感应到“神樱之泪”的存在,或者,能帮助他更容易地接近神樱的核心。
洛言缓缓睁开眼,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对着那株神樱旁支,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指引。你的守护,不会白费。”
他转身,融入紺田村的雨夜之中,向着那处废弃小屋潜行而去。接下来,他需要拿到那片关键的花瓣,然后,前往神里屋敷,与花散里汇合。
最后一程的拼图,正在一片纯净的守护之念中,缓缓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