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宫带领洛言行走的,是一条几乎不存在的路。
他们并非在街道上穿行,而是在屋顶的阴影间跳跃,在狭窄的墙缝中侧身,甚至借助几处年久失修、通往地下的排水渠短暂潜行。宵宫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远超常人,她就像一只灵巧的烟火鼬,总能找到视觉的死角和守卫巡逻的间隙。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与宵宫轻松甚至略带兴奋的引领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看,那边就是天领奉行所增派的岗哨,”宵宫蹲在一处屋脊的兽首后,指着远处火光通明的街口,压低声音说,“平时那里只有两个懒洋洋的家伙,现在足足有十个人,还配了弩手。九条大将这次是真的发火了。”
洛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戒备森严。他心中对宵宫的感激又深了一层。若无她的帮助,自己想无声无息地靠近町街外的滩涂区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怎么过去?”洛言问道。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缺乏足够的遮蔽。
“嘿嘿,看我的!”宵宫狡黠一笑,从她那个仿佛无所不包的腰包里摸索着,很快掏出几个只有指节大小、颜色各异的小圆球。“特制‘迷你看客’,声音响,光亮足,烟雾大,就是持续时间短了点。不过,引开那些家伙的注意力几秒钟,足够我们溜过去了。”
她估算了一下风向和距离,选中了一颗黄色的“迷你看客”,用随身携带的火引子(一种极小的、能摩擦生火的精巧工具)点燃,然后如同弹石子般,精准地将其弹射到了远处另一条僻静巷道的角落里。
咻——嘭!
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脆的爆鸣声响起,紧接着一团明亮的黄色闪光在巷道中亮起,并伴随着一小股弥漫的白色烟雾。
“什么声音?!”
“在那边!快去看看!”
街口的守卫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大部分人手都朝着那个方向冲去,只留下两人原地警戒,注意力也完全被爆炸点吸引。
“就是现在!”宵宫低喝一声,身形如同狸猫般窜出,沿着屋檐的阴影快速移动。洛言紧随其后,将微风术催动到极致,落地无声。
两人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开阔地带,重新没入建筑群的阴影中。七拐八绕之后,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破败,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淤泥特有的腐殖质气味。他们已经来到了稻妻城边缘,靠近滩涂的区域。
这里灯火稀疏,人迹罕至,只有几间歪歪斜斜的废弃木屋,如同被遗忘的骨骸,散落在潮湿的滩涂旁。海浪拍岸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我之前看到可疑人影的地方,就是前面那几间木屋。”宵宫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轮廓,神色也严肃了许多,“这里感觉不太对劲,比平时更……阴冷。”
洛言点了点头,他的感知比宵宫更敏锐。此地的地脉气息异常紊乱,空气中游离的元素力带着一种粘稠的惰性,更重要的是,他再次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祟神”气息,虽然稀薄,却如同蛛网般弥漫在空气中。
“你跟在我后面,小心。”洛言低声嘱咐,率先向那几间废弃木屋摸去。他手中悄然扣住了那四枚四象镇物,随时准备激发。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最外侧的一间木屋。木屋的门窗大多破损,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霉味。洛言凝神感知,里面并无生命气息。
接连探查了两间,都一无所获。
就在他们靠近第三间、也是看起来最完整的一间木屋时,洛言猛地停下了脚步,瞳孔微缩。
“有动静。”他用极低的声音对宵宫说,同时将她往后拉了拉,隐匿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
从第三间木屋那扇半掩的破旧木门缝隙中,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紫黑色光芒,同时,一种压抑的、仿佛野兽啃噬骨头般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地传出。
更浓烈的“祟神”气息,正从那里散发出来。
洛言屏住呼吸,将精神力如同细丝般缓缓探入木屋。
木屋内的景象通过精神感知,模糊地呈现在他“眼前”——一个穿着破烂幕府军服饰(但并非当前制式)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蜷缩在角落里。他的身体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如同黑色污泥般的“祟神”气息。那微弱的紫黑色光芒,正是从他面前地面上摆放的一个简陋的、由某种黑色石头雕刻而成的诡异符文中散发出来的。
那符文的结构,洛言从未见过,充满了亵渎与不祥的味道,它似乎在缓慢地抽取着那人体内的“祟神”力量,但并非净化,而是……汇聚和提纯?那“啃噬”声,正是符文运转时,与那人生命力摩擦产生的异响!
那人似乎痛苦万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木屋内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洛言耳中:
“忍耐。这是获取力量,延续性命必须付出的代价。你的‘贡献’,会得到回报。”
这个声音!正是那个与他在意识层面交锋的神秘黑影!
洛言精神一振,终于找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感知的角度,试图“看”清说话者的全貌。只见在木屋的另一个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戴着宽大斗笠、身形略显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从声音和体型判断,似乎是男性)全身都笼罩在斗笠和深色衣袍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紫芒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地上痛苦挣扎的人。
“回报……我…我不要回报…”地上那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眼窝深陷的脸,他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我…我只想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活下去,就需要力量。”斗笠人的声音毫无波澜,“没有价值的存在,没有延续的必要。你的‘祟神’之力,尚有一丝转化的价值,这是你的幸运。”
他的话语冷酷至极,仿佛在谈论一件工具,而非一个生命。
洛言心中怒火升腾。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斗笠人就是在利用这些被“祟神”侵蚀的人,进行某种危险的实验或力量提取!哲平提到的“代价很大”,恐怕指的就是这种非人的折磨和生命力的透支!
不能再等下去了!
洛言对宵宫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猛地从礁石后现身,一步踏出,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吱呀——
刺耳的开门声打破了滩涂的寂静。
木屋内的两人同时被惊动。地上那名被侵蚀者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蜷缩得更紧了。而角落里的斗笠人,则缓缓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紫色眼眸,如同两把利剑,瞬间锁定在洛言身上。
空气中弥漫的“祟神”气息仿佛受到了刺激,变得活跃而躁动。
“是你。”斗笠人的声音依旧平淡,似乎对洛言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能从那女人的追捕下逃脱,还找到了这里……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洛言没有理会他的话语,目光扫过地上那名痛苦不堪的士兵,最后定格在斗笠人身上,冷声道:“停止你这残忍的把戏。告诉我,如何真正净化‘祟神’的侵蚀?”
“净化?”斗笠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何为净?何为污?这不过是失败者被淘汰时产生的残渣罢了。将其转化为可用的力量,才是物尽其用。”
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起来,那弥漫的“祟神”之力如同活物般向他汇聚。“你身上,有让我厌恶又好奇的气息……不属于此世,却试图干涉此世的‘秩序’……真是……令人不悦。”
话音未落,斗笠人身影一晃,竟如同鬼魅般瞬间从原地消失!
好快!
洛言瞳孔骤缩,几乎是凭借本能,将四象镇物的力量瞬间激发!青、白、赤、玄四色光华流转,一道无形的秩序壁垒在他身前展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只覆盖着暗紫色能量、指甲尖锐的手掌,如同撕裂空间般出现在洛言胸前,狠狠抓在了秩序壁垒之上!
嗤——!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暗紫色能量与四色光华剧烈碰撞、湮灭。秩序壁垒剧烈震荡,上面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而斗笠人的手掌也被一股反震之力弹开,他轻“咦”一声,似乎对洛言能挡下这一击感到些许意外。
“果然有点意思。”斗笠人身影再次模糊,下一刻,他从不同角度发起了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掌影、指风、甚至是那凝聚如实质的“祟神”之力化作的黑色触须,从四面八方袭向洛言!
洛言将四象镇物催动到极致,身形在狭小的木屋内辗转腾挪,秩序壁垒时而成墙防御,时而化为锁链束缚,配合着自身融合了星髓之力的魔力,不断与斗笠人碰撞。
轰!砰!嗤!
木屋内气劲四溢,残破的家具和木板被轻易撕碎。那名被侵蚀的士兵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最远的角落。
洛言越打越是心惊。这斗笠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对“祟神”之力的运用更是诡异莫测,其能量性质带着强烈的精神腐蚀与生命汲取特性,若非四象镇物的秩序之力天然对其有所克制,再加上星髓之力的稳固防御,他恐怕早已落败。
而且,对方似乎并未尽全力,更像是在……试探。
“仅凭这点来自异乡的微末伎俩,就想在稻妻搅动风云?”斗笠人冰冷的声音在攻击间隙传来,带着一丝嘲弄,“你根本不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
他话音一落,攻击陡然变得更加凌厉!一只由纯粹“祟神”之力凝聚的黑色巨爪,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啸,当头向洛言抓下!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之前!
洛言脸色一变,正欲全力抵挡,甚至准备再次动用“星殒·破界”这等杀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喂!看这边!特大号‘雷光烟花’,给你助助兴!”
宵宫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屋外响起!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缠绕着噼啪作响雷光的火矢,如同流星般穿透木屋破败的墙壁,并非射向斗笠人,而是精准地射向了屋内那个正在运转的、散发着紫黑色光芒的诡异符文!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雷与火的力量交织爆发,瞬间将那黑色符文炸得粉碎!符文破碎的瞬间,一股失控的“祟神”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四周冲击开来!
斗笠人闷哼一声,他显然没料到宵宫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干扰他的仪式。那黑色巨爪因能量反噬而微微一滞。
机会!
洛言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并未选择硬拼,而是将力量集中于双脚,微风术全力爆发,身形如同炮弹般向后急退,同时一把拉起刚刚完成射击、正有些得意又带着紧张的宵宫。
“走!”
两人毫不犹豫,转身就向着滩涂另一侧、更加荒僻的礁石区狂奔而去。
斗笠人挥手驱散了失控的能量冲击,看着两人逃离的方向,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落入陷阱猎物的玩味。
他并未立刻追击,而是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因仪式中断、气息更加萎靡的士兵,漠然道:“废物。”
随即,他的身影缓缓沉入脚下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木屋内一片狼藉,以及那个在绝望中等待最终命运降临的可怜人。
洛言和宵宫在崎岖的礁石间狂奔,直到确认对方没有立刻追来,才在一处巨大的海蚀洞旁停下,暂作喘息。
“刚才……真是太危险了!”宵宫拍着胸口,心有余悸,但眼睛却亮晶晶的,“那个戴斗笠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感觉比九条大将还可怕!”
洛言脸色凝重,摇了摇头:“不清楚,但他绝对和‘祟神’的扩散脱不了干系。他的力量很诡异,似乎在利用‘祟神’做些什么。”
他回想起刚才的交手,以及对方最后那玩味的眼神,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次接触,虽然确认了目标,却也彻底暴露在了对方面前。对方似乎对他的来历和力量很感兴趣,这绝非好事。
而且,哲平的希望,似乎又变得渺茫起来。那个斗笠人,根本不在乎感染者的死活,他只在乎“价值”。
“我们现在怎么办?”宵宫问道,“回城吗?城里现在恐怕更危险了。”
洛言望着漆黑的海面,以及远处稻妻城星星点点的灯火,陷入了沉思。回城无异于自投罗网。继续留在野外,不仅要躲避幕府军的搜捕,还要提防那个神秘斗笠人的袭击。
前路似乎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海韵石」,又一次传来了更加急促、几乎如同哀鸣般的波动。
哲平……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