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坡遭遇的神秘追捕者，如同敲响的警钟。洛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抹去所有痕迹，离开了那片临时据点。对方拥有追踪“源种”残留的手段，无妄坡乃至化城郭周边，短时间内都不再安全。
他需要一个新的、更隐蔽的藏身之所，同时必须尽快查明那股潜藏在教令院阴影中的势力。提纳里和胡桃的渠道可能已被监视，不能轻易联系。赛诺态度暧昧，且身居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艾尔海森……这个冷漠的书记官，或许是唯一可能提供线索，又不至于立刻将他出卖的人选。
洛言回想起艾尔海森在智慧宫那意有所指的警告，以及他对“信息流通渠道”的洞察力。他决定冒一次险。
他没有直接前往须弥城，那无异于自投罗网。而是绕道前往喀万驿——这座位于雨林与沙漠交界处的贸易城镇，人员复杂，信息流通快，也是教令院控制相对薄弱的地带。他伪装成一个普通的、风尘仆仆的冒险者，用从沙漠带回的一些不起眼矿石和草药，换取了一些补给，同时也在酒馆和市集中，悄然收集着信息。
几天下来，几条模糊的线索逐渐浮现：
首先，教令院内部关于“神明知识”的争论确实已经表面化。以帕纳贤者为代表的一批老派学者，公开谴责一切“僭越”的研究；而另一批相对年轻、激进的学者（被称为“革新派”或“探求者”），则在私下场合表达了对现有知识体系的不满和对“更高智慧”的渴望，但其核心成员身份隐秘。
其次，大约在他离开沙漠、返回雨林的同时，教令院的风纪官部队和一支从未公开露面的、被称为“谛听者”的特殊部队，有过一次联合行动，方向似乎指向沙漠边缘。这与那两名神秘追捕者的出现时间吻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线索：一位经常往返于须弥城和喀万驿的走私贩子，在醉酒后吹嘘，他曾为“城里的大人物”运送过一些“不能见光的古籍”和“奇怪的发光石头”，收货地点在须弥城的下城区，一个挂着“悉般多摩学院”废弃仓库招牌的地方。而“悉般多摩”，在古须弥语中，有“禁忌之智”或“隐秘传承”的含义。
洛言立刻将这条线索与艾尔海森联系起来。作为书记官，艾尔海森对教令院所有学院的档案、资产乃至废弃设施，都应该了如指掌。这个“悉般多摩学院”的废弃仓库，很可能就是那股阴影势力的一个据点或中转站。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主动接触艾尔海森，获取更确切的情报。
洛言用特殊的密写方式（源自提纳里的笔记），将“悉般多摩、废弃仓库、发光石头、追捕者”这几个关键词，写在了一张不起眼的商品标签背面，然后通过喀万驿一个信誉良好的中立信使渠道，将这张标签夹在一本最新出版的、艾尔海森肯定会有兴趣的冷门语言学专著里，寄往了智慧宫书记官办公室。寄件人署名：一个无意义的符号，但收件人明确是“艾尔海森书记官”。
这是一次赌博。如果艾尔海森选择向“贤者”告发，他立刻就会暴露。但如果艾尔海森如他所料，是一个对“真相”本身更感兴趣、且厌恶教令院内部龌龊的冷静观察者，那么他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信息寄出后的第三天，洛言在喀万驿租住的小旅馆房间里，发现了一张不知何时被塞入门缝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字迹，和一个时间地点：
【明日，黄昏，化城郭东南方，七天神像（草）下。独自前来。】
没有署名，但洛言认得这种毫无感情的打印体风格。艾尔海森回应了。
次日黄昏，洛言如约来到化城郭东南方那座寂静的草神神像下。神像慈悲地俯瞰着雨林，周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等了一刻钟，就在怀疑是否是个陷阱时，艾尔海森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神像后方巨大的树冠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知论派的服饰，神情淡漠，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在此阅读。
“你的密信很隐晦，但足够引起我的兴趣。”艾尔海森合上书，目光平静地看向洛言，“‘悉般多摩仓库’……那里确实在三个月前，被生论派的帕纳贤者以‘储存危险生物样本’为由，申请了临时封锁权限。风纪官备案记录显示，入库物品与生物样本无关，而是二十七箱编号混乱的古代文献复制品和一些未鉴定的能量惰性矿石。”
他直接给出了洛言需要的情报，精准而简洁。
“帕纳贤者？”洛言眉头一皱。那个在化城郭试图带走他的老学究？他竟然是那股阴影势力的前台人物？
“帕纳只是一个幌子，或者说，一把急于表现自己的枪。”艾尔海森语气平淡地戳破，“真正对‘禁忌知识’和你们这种‘特殊存在’感兴趣的，是隐藏在贤者议会更深处的人。他们自称为‘求真者’，成员跨越多个学派，核心主张是利用一切手段——包括研究禁忌、捕获异数——来获取‘终极的智慧’，打破他们认为的‘虚假星空’对提瓦特的束缚。他们认为，神明并非终点，知识不应有界限。”
“包括活体研究？”洛言声音冰冷。
“在他们的逻辑里，为了‘更伟大的真理’，必要的牺牲可以接受。”艾尔海森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一丝嘲讽，“你的出现，尤其是你在沙漠展现的力量和对‘禁忌知识’的净化能力，让他们极度兴奋。他们将你视为一个珍贵的‘活性样本’，一个可能理解并掌控‘世界之外力量’的‘钥匙’或‘容器’。”
“所以他们派出了‘谛听者’？”洛言问。
艾尔海森微微颔首：“‘谛听者’是隶属于贤者议会的秘密行动部队，专门处理涉及‘高危知识泄露’、‘异端研究’和‘特殊威胁目标’的事务。直接听命于某几位大贤者。你能从他们手下逃脱，确实证明了你档案上‘高危’的评级。”
他顿了顿，看向洛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逃亡，但‘求真者’对‘源种’——他们似乎是这么称呼你体内的东西——的渴望超乎你的想象，他们会动用越来越多的资源来追捕你，直至将你‘回收’。”
“第二呢？”洛言直视着艾尔海森。
“第二，”艾尔海森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主动进入他们的视野，但不是作为猎物，而是作为一个他们无法轻易处置的‘合作者’或‘麻烦’。”
“什么意思？”
“教令院并非铁板一块。‘求真者’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包括大风纪官赛诺在内的一些务实派的警惕和不满。只是缺乏确凿的证据和合适的时机。”艾尔海森缓缓道，“如果你能设法在‘相对安全’的场合，再次展现你的价值，同时暴露出‘求真者’某些逾越底线的行为……或许，可以借力打力，为自己争取到生存的空间，甚至反过来利用教令院的资源。”
洛言陷入了沉思。艾尔海森的提议极其大胆，风险极高，等于在刀尖上跳舞。但被动逃亡，确实如同丧家之犬，终有被围捕的一天。
“你有什么建议？”
艾尔海森从怀中取出一份精致的邀请函，递了过来：“半个月后，教令院将在智慧宫举办一场‘跨学派学术交流与成果展示会’，名义上是促进各学派交流，实则是各派系展示实力、争夺资源的舞台。帕纳贤者作为生论派代表之一，已经提交了展示申请，主题是‘关于新型地脉紊乱（死域）的净化可能性探讨’。”
洛言接过邀请函，看到背面用极小的字印着与会者名单，其中有一个被圈起来的名字——“特邀顾问：洛言（特殊研究项目）”，后面跟着帕纳贤者的私章。
“他想把我推上台面？在众目睽睽之下？”洛言立刻明白了帕纳，或者说他背后“求真者”的打算。他们想在公开场合“认证”他的价值，同时将他置于可控的监视之下，为后续的“研究”铺平道路。
“这是一场赌局。”艾尔海森道，“他们会试图控制你，定义你。而你需要做的，是在那个舞台上，展现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更无法轻易定义的价值，同时……适当地，让聚光灯也照到他们某些不愿示人的角落。例如，他们对‘禁忌知识’的危险接触，或者……与沙漠某些势力的隐秘联系。”
洛言握紧了邀请函。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打破僵局，甚至反客为主的唯一机会。
“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展示会，以及帕纳准备展示什么。”
“资料我会通过安全渠道给你。”艾尔海森点点头，“记住，在智慧宫的穹顶下，知识是武器，规则是盾牌，而旁观者的眼睛……有时候比利剑更锋利。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之中，很快消失在茂密的雨林里。
洛言站在草神神像下，望着手中那张仿佛有千钧重的邀请函。
半个月后，智慧宫。那不再是知识的殿堂，而将是他必须直面阴影、并与之周旋的战场。他需要更加完善的计划，更强大的力量，以及……一些意料之外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