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乘往返于边境与首都的公共“巡轨船”（一种以“律偿混能”为动力、沿着预设轨道在低空平稳飞行的梭型交通工具），洛言在次日午后抵达了枫丹廷。
这座城市的宏伟远超远观时的想象。它并非建于平地，而是巧妙地利用了一系列巨大的湖泊、水道和山丘，将建筑群如同珍珠般串联起来。主体城区分为上层的“沫芒宫”行政区、商业与艺术区，以及下层的工业、港口与平民居住区，由无数精美的桥梁、升降梯和水道紧密连接。建筑多用浅色石材、玻璃和某种轻质的合金，线条流畅优雅，充满了理性与艺术结合的美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花香、咖啡香，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微弱的“律偿混能”特有的清新金属气息。
然而，在这表面的繁华与秩序之下，洛言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更多的“杂音”。
首先，是“能量”的流动。整个枫丹廷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由“律偿混能”编织的巨网笼罩。能量从城市中央几个高耸的、被严密守卫的“能量塔”发出，沿着地下的“律偿导管”和空中的“无形场”输送到各处。但这流动并非完全平稳。在某些区域（尤其是下层区边缘和靠近水道的工业区），能量流出现明显的波动、淤塞甚至微小的“泄露”，导致附近的灯光闪烁不定，或是一些依靠混能驱动的公共设施（如自动清扫机、导路光标）时灵时不灵。居民们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嘟囔着“又该报修了”或是“能源税白交了”。
其次，是“规则”的张力。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宣传《通用律法》与最新判例的公告牌和光影屏幕。执律庭的巡逻队频率很高，他们蓝白金边的制服和严肃的表情，无声地强调着律法的威严。但洛言也观察到，在一些小巷深处，有衣着普通的人快速交换着可疑的小包（可能是违禁的“高纯度能量晶片”或走私品）；在码头区，工人们休息时的抱怨声中，充满了对“能源配额不公”和“贵族老爷们浪费”的不满。表面的顺从之下，暗流涌动。
最后，是关于“水”的异样。枫丹廷依水而建，水道纵横，甚至有不少建筑部分建于水上或水下。洛言在靠近一处大型内湖“露景湖”时，怀中的“源种”微微悸动了一下。不是预警，而是一种对“某种庞大、古老、且状态异常的水之本源”的微弱共鸣。湖水清澈湛蓝，但在洛言秩序感知的视野中，湖面之下极深处，隐约有极其晦暗、不祥的阴影轮廓缓缓蠕动，与周围纯净的水元素格格不入。联想到边境听到的“水下怪影”传闻，这绝非吉兆。
洛言按照计划，先前往科学院附近，寻找合适的落脚点，并设法获取即将召开的“能源展示会”的入场资格。他选择了一家位于商业区与学院区交界处、名为“蒸汽鸟报亭”的旅店——这里价格适中，且入住的多是学者、记者和商旅，信息流通快。
办完入住，他来到旅店一层兼营的咖啡馆，要了杯咖啡，翻开一份最新的《蒸汽鸟报》。头版头条果然是关于“枫丹科学院能源革新展示会暨新型律偿核心发布会”的预告，时间就在三天后，地点在科学院中央穹顶大厅。报道措辞热烈，盛赞这将“开创枫丹能源应用的新纪元”，并提及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沫芒宫首席秘书（疑似代表水神芙宁娜？）以及多位外国使节将莅临。
想要获得这种规格展示会的入场券，对普通冒险家而言难如登天。但洛言早有准备。他取出艾尔海森为他准备的另一份“文件”——一封盖着“纳塔联合酋长国商会”印章的推荐信，声称“洛”先生是商会特聘的能源顾问，前来枫丹考察合作可能性。这重身份虽经不起严密追查，但用于申请一个非核心区域的旁听资格，应该足够。
他带着推荐信，前往科学院外围的访客接待处。接待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神色略显疲惫的年轻办事员。看到“纳塔商会顾问”的头衔，办事员的态度客气了些，但依然公事公办。
“洛顾问，欢迎。展示会的邀请函发放已经截止，主要面向各国使团、合作机构及知名学者。”办事员快速浏览着推荐信，“不过，按照惯例，我们为有资质的商业考察代表预留了少量‘观察区’席位，位置较偏，但可以观摩主要演示。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申请一个名额，但需要缴纳一定的保证金，并接受背景抽查。”
“可以。”洛言点头，缴纳了保证金，并填写了简单的登记表格。背景抽查？有艾尔海森的手笔，他不太担心。
手续办妥，拿到一张临时通行证，时间已是傍晚。洛言没有立刻返回旅店，而是信步走向附近的“瓦萨里回廊”——一条著名的商业步行街，两旁布满各色店铺、餐馆和街头艺人。
华灯初上，律偿混能驱动的霓虹与传统的煤气灯交织出迷离的光影。行人如织，繁华喧嚣。但洛言的注意力，却被回廊中段一处小广场上的景象吸引了。
广场中央，一个小小的舞台被路人围住。舞台上，一位衣着有些陈旧、但眼神明亮狂热的年轻男子，正手持一个奇特的、不断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金属装置，向围观者激动地演讲：
“……看到了吗？这就是‘自由能源’的雏形！不依赖官方的律偿导管，不屈服于能源税的盘剥！利用大气中游离的元素力与废弃的‘律偿残渣’，经过我的‘谐振重组器’，就能产生稳定、清洁的能量！只要我们团结起来，自己掌握能源，就能打破沫芒宫和那些大商会的垄断，获得真正的……”
他的演讲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激情，也引来了不少路人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更多的人只是摇头走开，或低声说着“又一个疯子”、“小心执律庭”。
洛言却看得更仔细。那男子手中的装置，其能量波动极其混乱且危险，内部结构粗陋，全靠一股狂热的意念和某种取巧的炼金术在强行维持。所谓的“自由能源”，不过是极不稳定、随时可能爆炸的玩意儿。但让他留意的，是这男子话语中透露出的、对现有能源体系深刻的不满，以及装置中隐约运用到的、对“律偿混能”残留特性的另类理解。这背后，或许隐藏着这个国度能源问题的某个侧面。
果然，没等那年轻男子演讲完，一队执律庭人员便分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卡雷斯！又是你！”为首的队长脸色严厉，“第几次了？未经许可在公共场合进行危险能量实验并发表煽动性言论！立刻停止，交出装置，跟我们走一趟！”
名为卡雷斯的年轻人脸色涨红，紧紧抱住那个闪烁蓝光的装置：“我没有犯罪！我在推动技术进步！你们这些律法的走狗，只会扼杀创新，维护既得利益者！”
“根据《公共安全与能源管制法》第三章第七条，你已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及非法进行未授权能量研究。现在，立刻配合！”队长一挥手，两名队员上前就要强行收缴装置。
卡雷斯挣扎起来，手中的装置蓝光骤然变得刺眼，发出不祥的嗡鸣！周围的群众发出惊呼，纷纷后退。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可能引发能量失控事故——
洛言眉头微皱。他不认同卡雷斯鲁莽危险的做法，但也看出执律庭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可能激化矛盾。更重要的是，一旦装置爆炸，会伤及无辜。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同时，将一丝极其细微、却蕴含着高度秩序稳定特性的意念，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探向那个即将失控的装置。
没有直接接触能量核心，而是轻轻“拨动”了一下装置内部几个最混乱、即将引发连锁崩溃的能量谐振节点。
瞬间，那刺眼的蓝光如同被浇了盆冷水，猛地黯淡下去，不祥的嗡鸣也戛然而止。装置虽然还在闪烁，但频率变得平稳、低微了许多，危险性大减。
正准备强行执法的执律庭队员和挣扎的卡雷斯都愣住了。
队长疑惑地看了一眼似乎突然“熄火”的装置，又扫视了一下周围惊疑不定的人群，最终决定先控制局面：“带走！装置没收！回去慢慢审！”
卡雷斯被押走，嘴里仍在不服地喊着什么。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散去。
洛言也转身离开，仿佛只是个普通的看客。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干预，虽然微不足道，却已在枫丹廷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这看似偶然的事件，却让他看到了枫丹社会矛盾的一个缩影：僵化的律法体系与底层创新的冲突，能源垄断与民众需求的对立，以及……潜藏在不满之下的、可能被利用的危险能量。
三天后的展示会，恐怕不会仅仅是“开创纪元”的颂歌。
他回到“蒸汽鸟报亭”旅店，关上房门。窗外，枫丹廷的灯火璀璨依旧，倒映在蜿蜒的水道中，流光溢彩。
但洛言仿佛能看到，这流光溢彩之下，那些波动淤塞的能量流，那些不满的暗涌，以及水下深处那愈发不祥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