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言回到“蒸汽鸟报亭”旅店，并未立刻休息。展示会上的猩红能量和后续的隐秘抓捕，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枫丹廷平静的水面下，显然潜藏着复杂的暗流，而他无意间的一丝介入，或许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他没有试图去打探消息，那只会将自己更快地暴露。只是如同一个普通的考察员，在旅店咖啡馆翻阅着《蒸汽鸟报》和其他几份允许流通的期刊，同时将感知悄然延伸，捕捉着空气中弥漫的、关于展示会事件的零星议论。
官方口径一致，定性为“老旧辅助设备年久失修引发的短暂能量回流故障”，并赞扬了科学院应急系统的快速响应。但坊间已有不同版本的小道消息流传：有的说是“商业竞争对手的蓄意破坏”，有的猜测是“科学院内部激进派别展示力量”，更隐晦的，则提及“那种混乱能量……有点像传说中‘胎海’躁动时逸散出的气息”。
胎海？洛言记下了这个关键词。看来枫丹人对他们赖以生存，却又充满敬畏的“原始胎海”，并非一无所知。
傍晚时分，当洛言准备返回房间时，旅店前台叫住了他。
“洛先生，有您的访客。”
洛言转头，看到两名身着执律庭标准蓝白制服、但肩章纹饰更加简洁冷峻的男子，正站在门口。他们表情平静，眼神却带着职业性的锐利审视。
“洛先生？我们是执律庭特勤科的。”为首的高个子男子出示了一个带有复杂齿轮与天平徽记的证件，“关于今日科学院展示会上发生的能量故障事件，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请跟我们走一趟。”
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该来的还是来了。洛言心念电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困惑：“找我？我只是个旁观的考察员，对事件完全不了解。”
“只是例行问询，协助调查，请配合。”另一名稍矮但更加敦实的队员侧身，做出了“请”的手势。
没有激烈对抗的理由。洛言点点头：“好吧，我配合。”
他没有被戴上手铐，但在两名特勤队员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穿过傍晚开始熙攘的街道，走向执律庭总部所在的方向。他们没有使用显眼的囚车，而是步行，仿佛只是普通的同行。
执律庭总部是一座厚重、威严的灰白色巨石建筑，风格冷峻，与科学院的光鲜形成鲜明对比。他们从侧门进入，穿过几条光线幽暗、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最终来到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墙壁光滑、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两把椅子的房间。照明来自天花板嵌着的、光线均匀却毫无温度的方形灯板。
标准的审问室。气氛压抑。
“请坐，洛先生。”高个子队员示意洛言坐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自己则和同伴站在门口内侧，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是德朗，这位是莫雷。我们需要核实一些信息，希望您能如实回答。”
洛言平静地坐下：“当然。”
德朗拿出一份文件，扫了一眼：“洛，纳塔联合酋长国商会特聘能源顾问，持短期考察签证入境。您此次来枫丹的主要目的是？”
“考察枫丹的能源技术，尤其是律偿混能系统，评估合作可能性。”洛言复述着身份设定。
“在今日展示会期间，您是否注意到任何异常情况？或者，观察到任何可疑人员的行为？”
“异常情况？您是指那个设备故障吗？我看到了，不过很快就平息了。至于可疑人员……现场人很多，我没有特别注意。”洛言回答得滴水不漏。
“根据我们的现场监控和能量记录分析，”德朗的目光紧盯着洛言，“在故障发生到平息的短短几秒内，能量场出现了数次非预设程序的细微波动。有迹象表明，存在外部干预，加速了故障的平息。这种干预方式……非常独特，非枫丹现有技术体系。”
来了。洛言心中了然，对方果然捕捉到了痕迹，但似乎无法精确锁定来源。
“外部干预？”洛言露出疑惑的表情，“难道是科学院的隐藏应急系统？或者，是某位在场的能量学专家出手了？我对枫丹的技术了解不深，无法判断。”
“我们排查了所有已知的在场专家和预设系统，均不符合。”德朗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洛先生，您来自纳塔，一个以‘战争’与‘火焰’闻名的国度。据我们所知，纳塔的古老部族中，传承着一些独特的、关于‘生命能量’与‘战意掌控’的技艺，或许……与某种稳定紊乱能量的能力有关？”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诱导。将视线引向一个遥远且难以查证的出处。
“我只是个商会顾问，并非部族战士或祭司。”洛言摇摇头，“纳塔确实有古老的传承，但那通常与战斗和祭祀相关，我对能量稳定技术一窍不通。或许，是贵国科学院还有未公开的秘密技术？”
“是吗？”德朗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我们注意到，您在故障发生前后，情绪和生理指标（通过会场隐秘监控）异常稳定，甚至……过于稳定了。这与大多数目睹突发危险事件的旁观者反应不符。”
连生理指标都监控了？枫丹的监控网络果然严密。
“或许是我经历过一些冒险，心理素质比较好。”洛言坦然道，“考察地质和能量现象，有时也会遇到突发状况。”
审问持续了约一个小时。德朗和莫雷交替提问，问题涉及他的行程、接触人员、对枫丹能源体系的看法、甚至包括一些看似无关的、关于他对“律法”和“正义”的理解。问题刁钻，环环相扣，试图寻找逻辑漏洞或情绪破绽。
洛言始终保持着平静、合作的态度，回答谨慎而一致，将一切推给“商人顾问”的身份和对枫丹技术的不熟悉。他的灵魂与“源种”深度绑定后带来的强大精神稳固性，让他能够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和生理反应，未露出丝毫破绽。
渐渐地，德朗眼中那最初的锐利探究，微微缓和了一些，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最后一个问题，洛先生。”德朗合上文件夹，“您对‘卡雷斯’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卡雷斯？那个在瓦萨里回廊演讲、鼓吹“自由能源”的年轻人？
“有点印象。昨天在瓦萨里回廊，似乎看到他和执律庭有些争执。”洛言如实道。
“他今天也在展示会现场，并且，在故障发生前，曾短暂靠近过那个后来出事的辅助设备区域。”德朗缓缓道，“我们正在调查他与此次事件是否有关联。您是否曾与他有过接触，或者，注意到他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接触。只是昨天远远看到。”洛言摇头。
德朗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好的，感谢您的配合，洛先生。调查尚未结束，在枫丹期间，请您保持通讯畅通，可能需要再次向您了解情况。另外，近期请勿离开枫丹廷。”
这是变相的监视和限制离境了。
“我明白。”洛言站起身。
两名队员“陪同”他离开了执律庭总部，一路无话，直到将他送回旅店门口。
“请回吧，洛先生。记住我们的提醒。”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洛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审问虽然过关，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正式进入了执律庭的视线。对方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辞，只是缺乏证据。
回到房间，他锁好门，在床边坐下，梳理着思绪。
执律庭将嫌疑引向卡雷斯，是确有其事，还是找替罪羊？那猩红能量与深渊有关，卡雷斯一个看似狂热的民间发明家，能接触到这种力量？
还是说，卡雷斯背后另有其人？展示会的破坏，是针对新核心的示威？还是另有图谋？
而执律庭对自己“稳定情绪”和“可能存在的干预能力”的怀疑，虽然暂时压下，但像一根刺。在枫丹这个律法森严、监控严密的地方，被这样一股势力盯着，行动将受到极大限制。
他需要尽快摆脱这种被动局面。要么彻底洗清嫌疑，要么……找到更强大的“保护伞”，或者掌握足以让执律庭忌惮的筹码。
他想起了那个便携式律偿护盾生成器，想起了新核心深处那隐晦的同化波动，想起了水下“胎海”的阴影，也想起了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这个国家律法与秩序的最终裁决者。
或许，该换一种方式接触这个国家的核心了。不再是作为一个低调的考察员，而是……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沫芒宫和审判庭建筑的模糊轮廓。夜色渐深，枫丹廷的灯光依旧璀璨，倒映在水中，破碎而迷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