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执律庭“亲切关照”后的几日,洛言表现得如同一个再规矩不过的外国考察员。他每日在允许的公共区域活动,参观博物馆,查阅公开的学术资料,在咖啡馆撰写“考察笔记”,偶尔与旅店里同样来自外国的商旅或学者进行些不痛不痒的交流。他严格遵守“不离境”的指示,甚至主动向旅店前台报备每日大致行程,一副完全配合调查的姿态。
然而,在表面的循规蹈矩之下,他的感知如同最灵敏的触须,悄然延伸向枫丹廷的阴影角落。执律庭的特勤人员并未全天候贴身监视,但洛言能感觉到,自己居住的旅店周围,以及经常出没的几个地点,总有那么一两道隐晦的视线存在。这种程度的监控,对他构不成实质阻碍。
他的目标,是卡雷斯,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自由能源”网络。
从《蒸汽鸟报》的社会新闻版块和市井流言中,他得知卡雷斯在展示会当天就被正式逮捕,罪名是“涉嫌非法进行危险能量研究、危害公共安全及疑似与境外破坏势力勾结”,目前关押在执律庭的特别看守所,等待审判。案件被渲染得颇为严重,官方似乎在借此敲打所有“不安分”的民间研究者。
但洛言敏锐地注意到,报道中只字未提“猩红能量”或“深渊”字眼,只是笼统地称之为“危险能量”。这不合常理。如果执律庭真的认定卡雷斯与那种明显异常的能量有关,绝不会如此轻描淡写。要么是他们尚未查清能量本质,要么是故意隐瞒,将案件定性在更“常规”的层面。
此外,卡雷斯鼓吹的“自由能源”理念,在底层工匠、对能源税不满的平民、以及一些怀有理想主义的年轻学者中,并非没有市场。他的被捕,非但没有让这些声音消失,反而在一些隐秘的圈子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和同情。洛言在码头区的工人酒馆、下层区的旧书市场、甚至学院区某些冷僻的学术沙龙外围,都隐约听到了相关的、压低的议论。
“卡雷斯只是个替罪羊……”
“真正的麻烦是‘胎海’和那些贵族老爷们的贪婪!”
“没有自由能源,我们永远被沫芒宫和商会掐着脖子……”
这些议论杂乱无章,却透露出一股压抑的愤懑和对现行能源体系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洛言需要一个切入点,接触这个隐秘的网络。直接去寻找显然不智。他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从卡雷斯可能遗留的“痕迹”入手。
他再次来到瓦萨里回廊。那天卡雷斯演讲的小广场已恢复平静,街头艺人照常表演,游人如织。洛言装作随意闲逛,实则将秩序感知提升到极限,细致地扫描着广场及周边区域的每一寸地面、墙壁、乃至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印记。
普通人,甚至一般的神之眼持有者,都无法捕捉到几天前一次短暂能量冲突留下的、早已消散殆尽的痕迹。但洛言的感知,在“源种”的加持和对能量结构的深刻理解下,能分辨出那些最细微的“信息残响”。
他“看”到了卡雷斯当时站立的位置,地面石砖的分子排列有极轻微的、因激动跺脚和能量装置不稳而产生的应力变化残留;“听”到了空气中依旧回荡着(在信息层面)那狂热演讲的声波衰减轮廓;“嗅”到了那不稳定装置泄露出的、一丝几乎被环境完全同化的、混合着廉价炼金金属和紊乱元素力的“气味”。
更重要的是,他捕捉到了一缕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标记”——并非卡雷斯本人留下,而是在当时混乱中,某个旁观者悄然留下的一丝精神印记。这印记带着冷静、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如同一个无声的注脚,印在了事件发生地点的空间信息中。
留下印记者,实力不弱,且对卡雷斯的事件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会是谁?卡雷斯的同伙?同情者?还是……另有所图之人?
这缕精神印记非常隐蔽,若非洛言的感知特殊,绝难发现。它像一条无形的线,一端留在此处,另一端……洛言顺着印记那微不可察的“指向性”,将感知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
印记的“线”并非笔直,而是断断续续,穿过几条繁华街道后,拐入了一条偏僻的、靠近旧港区的小巷。小巷阴暗潮湿,堆放着废弃的货箱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铁锈味。
洛言悄然来到巷口。印记在此处变得相对清晰了一些,似乎留下印记的人曾在此短暂停留。
他缓步走进小巷。两侧是破旧仓库斑驳的墙壁,地面湿滑。走到小巷深处,一个堆满空木桶的角落时,他停了下来。
印记在此地“盘旋”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不是消散,更像是被某种预先设置好的、简陋的“信息遮蔽”或“误导”术法给掩盖或转移了指向。手法不算高明,但足以干扰寻常的追踪。
洛言没有强行破除这粗糙的遮蔽。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这个角落。木桶堆叠的缝隙里,一些潮湿的苔藓有被轻微踩踏的痕迹。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石边缘,残留着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某种廉价油脂混合着金属粉末的污渍——像是经常摆弄粗糙机械或炼金装置的人留下的。
这里是一个联络点,或者安全屋的入口?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块松动的砖石。触感冰凉粗糙。他没有用力推,而是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秩序之力渗入砖石与墙体的接缝,感知其内部结构。
砖石后面是空的,有一个不大的夹层空间。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被一层薄薄的能量膜(非常原始,类似元素力干扰)保护着。
洛言心念微动,秩序之力化作更精细的探针,如同钥匙般,轻轻“拨动”了那原始能量膜的几个薄弱节点。能量膜无声溃散。
他小心地移开砖石。夹层里放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小包。
打开小包,里面是几页皱巴巴、字迹潦草的手稿,几个画着复杂潦草线路图的金属片,一小袋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颜色浑浊的晶体碎屑(似乎是劣质的元素结晶或律偿残渣提纯物),以及……一枚造型奇特、非金非木、刻着简化齿轮与火焰纹章的徽章。
手稿上记载着一些关于“大气元素力谐振频率”、“律偿导管能量逸散点回收利用”、“简易能量整流回路”的猜想和失败实验记录,字里行间充满了卡雷斯那种狂热的理想主义和粗糙的技术风格。
线路图则更加杂乱,像是某种能量收集或转换装置的草图,但关键部分缺失或明显有逻辑错误。
那些晶体碎屑,洛言辨认了一下,是多种低纯度元素结晶与“律偿混能”使用后残留的惰性废渣混合再提纯的产物,极不稳定,能量产出效率低下且危险。这就是卡雷斯所谓“自由能源”的原料?
而最后那枚徽章……洛言拿起它,入手微沉。齿轮与火焰,这并非枫丹常见的纹样,反而有些接近纳塔某些部族的图腾风格,但又不完全相同。徽章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单词,似乎是古提瓦特语的变体,意为“灰烬中的余火”。
这是一个组织的标志?卡雷斯属于某个秘密结社?这个结社与纳塔有关?还是仅仅借鉴了其图腾?
洛言仔细感知徽章。除了材质特殊,并无其他能量印记或隐藏信息。但它出现在这里,与卡雷斯的手稿放在一起,显然意义重大。
他将东西原样包好,放回夹层,并将那块砖石推回原位,甚至用秩序之力大致模拟恢复了那层原始能量膜(虽然效果会差很多)。他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只是用灵魂感知将手稿内容、线路图和徽章纹样牢牢记录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离开了小巷,如同一个偶然路过的行人。
回到旅店房间,洛言闭目沉思。
卡雷斯背后果然有人,而且可能是一个有组织的、带有某种理念(“灰烬中的余火”,听起来像是绝境中寻求希望或变革的隐喻)的团体。他们关注卡雷斯,或许在他被捕后仍试图保持联系或获取他遗留的研究资料。
这个团体与展示会的猩红能量破坏有关吗?可能性有,但不大。那种层次的混乱能量,不像是卡雷斯这种野路子或一个民间秘密结社能轻易掌控的。更可能的是,有人利用了卡雷斯的事件,或者,卡雷斯本人也被更危险的势力利用了。
而执律庭的反应也值得玩味。他们迅速逮捕卡雷斯,将案件定性,似乎急于将此事画上句号,却又暗中加大了对自己这个“可能干预者”的调查。他们到底在掩盖什么?是单纯维护新核心的声誉和现有秩序,还是……他们也察觉到了那猩红能量的异常,却在暗中进行另一套调查?
枫丹的水,比他预想的更浑。表面是律法、能源与阶级的矛盾,深处可能牵扯到秘密结社、危险能量、乃至“胎海”的异动。而他,一个被执律庭暗中监视的外来者,该如何在这复杂的局面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无论是关于“规则本源”的领悟,还是对抗“恙”的线索,亦或是自保和成长的契机?
或许,这枚“灰烬余火”的徽章,以及那个留下精神印记的“旁观者”,会是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