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余火”的线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暂时沉没。洛言没有急于追寻那枚徽章背后的组织,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或将自身卷入更不可测的风险。他选择继续扮演一个安分守己、略带困惑的外国考察员,同时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枫丹公开信息与能量体系的系统性研究中。
他频繁出入枫丹国立图书馆、公开的科学院历史档案馆,甚至通过一些渠道,付费获取了部分已解密的旧式“律偿混能”装置基础原理图(非核心技术)。结合“源种”对能量结构的天赋感知,他开始尝试从底层理解枫丹这套独特的“律法-能量”体系。
越是深入研究,他越感到这套体系的精巧与……脆弱。
“律偿混能”的核心,在于将“审判”这一社会行为的结果——有罪、无罪、罪责大小——通过一套复杂且高度保密的仪式与装置,转化为可量化、可利用的纯净能量。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在枫丹,这似乎是被广泛接受并运行了数百年的“真理”。能量产生的效率与“审判”的“公正性”与“执行力”直接挂钩。
这意味着,整个枫丹社会的能源命脉,与其司法体系的威信和效率深度绑定。一旦司法公正遭到广泛质疑,或者出现大规模无法执行或存在争议的审判,能量供应就可能出现波动甚至危机。而新展示的“稳态核心”,在洛言看来,其隐晦的“同化波动”,更像是在试图强化这种绑定,甚至可能通过能量反馈,反过来“塑造”或“引导”社会对“律法”和“审判”的认知,使其更趋“稳定”和“统一”。
这是一种建立在共识与强制双重基础上的、极其特殊的秩序形态。它高效、严密,却也如履薄冰。任何对“审判公正”或“律法至上”信念的冲击,都可能动摇其根基。
而“胎海”——那个孕育了枫丹最初生命,却又被重重封印、视为最终归宿与潜在灾祸之源的存在——则是这套体系下最不稳定的变量。洛言从一些古老的文献片段和民间传说中拼凑出信息:胎海蕴含着浩瀚无匹、却原始混沌的水之本源力量。枫丹的先民似乎通过某种“契约”或“封印”,从胎海中“借取”了部分力量,奠定了文明的基础,但也留下了“海水终将淹没一切”的预言和恐惧。现代枫丹的许多技术,包括“律偿混能”的某些底层原理,据说都与对胎海力量的有限利用和持续封印有关。
猩红的混乱能量……是否与胎海的异动有关?那种暴虐、混乱,又带着一丝深渊气息的特质,像是某种被污染或激化的原始力量?
就在洛言沉浸于这些推演时,一个出乎意料的访客,打破了他表面平静的考察生活。
这天下午,他刚回到“蒸汽鸟报亭”旅店,前台便叫住他,递上一封以银色火漆封缄、印着天平与权杖徽记的信函。
“洛先生,沫芒宫的信使送来的。”
沫芒宫?水神芙宁娜的官邸?洛言心中微凛,接过信函。火漆完整,信封质地考究。他回到房间,小心拆开。
信纸是带有暗纹的精致纸张,上面的字迹优美而有力,用的是标准的提瓦特通用语:
“洛先生台鉴:
闻阁下自纳塔远道而来,精研能量之道,于敝国科学院展示会上亦展现卓识。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素来敬重有真才实学之士,尤关注能量体系之稳定与演进。诚邀阁下于明日下午三时,至欧庇克莱歌剧院顶层观景庭一晤,共论能量之本、秩序之基。
此函为凭,执此可通行无阻。
——沫芒宫首席秘书,克洛琳德 谨启”
落款处,除了克洛琳德的签名,还盖有最高审判官办公室的官方印鉴。
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亲自邀见?
洛言的第一反应是警惕。执律庭的暗中调查还未结束,最高司法长官却发来如此正式的邀请,是试探升级?还是另有所图?信中提及“展示会上亦展现卓识”,是客套,还是暗示他们确实注意到了自己那微不可察的干预?
他仔细感知信纸和火漆,没有发现隐藏的监控或诅咒法术,只是普通的官方信函。
去,还是不去?
不去,等于公然拒绝枫丹最高权力的善意(或试探),必然招致更严厉的监控甚至直接处置。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不是明智之举。
去,则意味着直接踏入枫丹权力核心的视野。风险巨大,但或许也是一次机会——近距离观察那维莱特这位传奇人物,了解他对此国“秩序”的真实看法,甚至可能接触到关于“胎海”、猩红能量乃至更深层秘密的信息。
权衡再三,洛言决定赴约。风险可控(对方不太可能在公开邀约的场合直接动手),而潜在收益值得一搏。
次日,下午两点三刻。
洛言换上一身相对得体的便装(仍是冒险家风格,但干净整洁),带着那封邀请函,来到了欧庇克莱歌剧院。这座建筑不仅是艺术殿堂,也是枫丹最高审判庭所在,象征着美与律法的结合。
出示邀请函后,守卫的执律庭队员仔细核对,神色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恭敬,引领他穿过宏伟的前厅,乘坐一部装饰华丽、以律偿混能驱动的专用升降梯,直达歌剧院顶层。
走出升降梯,是一个开阔的空中庭园。脚下是透明却坚固的材质,可以俯瞰大半个枫丹廷和远处的湖泊。庭园中绿植修剪雅致,设有舒适的座椅和茶几。此刻,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微风拂过。
洛言走到栏杆边,静静等待。他能感觉到,这庭园周围笼罩着强大的能量场,兼具防护、隔音和某种……净化效果。
三点整。
身后传来轻微而稳健的脚步声。
洛言转过身。
来人身材高大挺拔,衣着并非华丽的法官袍,而是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礼服,外面罩着一件绣有金色纹路的白色长风衣。他有着一头柔顺的灰白色长发,面容俊美而严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异色的眼眸——左眼是深邃的紫色,右眼是清澈的蓝色,仿佛倒映着星空与海洋。他的气质沉稳如山,又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与无法言喻的威严。
正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
“洛先生,感谢你能来。”那维莱特的声音平静而富有磁性,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走到茶几旁,示意洛言落座。
“能得到最高审判官的邀请,是在下的荣幸。”洛言依言坐下,态度不卑不亢。
有侍者无声地奉上两杯清澈的、冒着微微寒气的饮品(似乎是枫丹特产的某种泉水),然后悄然退下。
“不必拘礼。”那维莱特端起杯子,目光落在洛言身上,那异色眼眸仿佛能穿透表象,“我听说了你的事。来自纳塔的能源顾问,在展示会上展现了超乎寻常的镇定,甚至……可能对平息那场小骚动,起到了某种微妙的作用。”
他开门见山,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洛言心中微动,面上依旧平静:“审判官大人过誉了。我只是个旁观者,或许是贵国应急系统反应迅速。”
“执律庭的技术人员反复分析了数据。”那维莱特缓缓道,“应急系统确实启动了,但其生效时间点,与能量紊乱平息的时刻,存在约0.7秒的延迟。而就在这0.7秒内,紊乱能量的崩溃曲线出现了一个不符合任何已知枫丹技术模型的‘断点’。这个‘断点’,恰好指向了你所在的观察区方向。”
他的话语清晰而笃定,显然掌握了确凿的数据。
洛言沉默片刻,知道再否认已无意义。对方显然不是来听狡辩的。
“那么,审判官大人邀请我来,是为了追究这‘0.7秒’的责任?”洛言抬眼,直视那维莱特。
“追究?”那维莱特微微摇头,“不。如果是为了追究,你不会坐在这里。我邀请你,是因为好奇,也因为……需要。”
“需要?”
“枫丹的秩序,建立在律法与能量之上。”那维莱特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但最近,一些‘杂质’开始渗入这套体系。展示会上的混乱能量,码头区的异常水波,甚至……一些古老的恐惧正在悄然复苏。它们试图动摇根基,污染源头。”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洛言,异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执律庭在按部就班地调查,但他们看到的,往往是表象,是符合‘律法逻辑’的因果。而你,洛先生,你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秩序’气息。它不属于七元素体系,甚至不完全属于提瓦特现有的任何一种力量范式。你平息骚动的方式,也印证了这一点——你并非强行压制混乱,而是……从内部‘梳理’了它,对吗?”
洛言心中一震。这位最高审判官的洞察力,远超他的预期。不仅看穿了数据异常,更近乎道破了他力量的部分本质。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审判官大人的眼睛。”洛言索性承认一部分,“我确实掌握了一些……故乡传承的,用于稳定能量结构的小技巧。”
“故乡?纳塔?”那维莱特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或许吧。但你的‘秩序’,与我守护的‘律法秩序’,虽有相似,内核却不同。你的秩序,更像是一种……源自世界本身、或者更高层面的‘基准’与‘调和’。而这,或许正是枫丹目前所需要的一种……‘外部视角’,或者说,‘校准工具’。”
洛言听出了弦外之音:“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命令,是合作,或者说,一场交易。”那维莱特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力,“我为你提供在枫丹合法行动的身份和一定程度的庇护,让你可以继续你的‘考察’,甚至接触一些非核心的机密资料。而你需要做的,是利用你的‘秩序’视角和独特能力,协助我调查几件事。”
“哪几件事?”
“第一,彻底查清展示会混乱能量的源头和性质,它是否与‘胎海’异动有关。”
“第二,关注民间‘自由能源’团体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评估其威胁,但……不必立刻清除。有时,压力下的缝隙,更能看清暗流的走向。”
“第三,”那维莱特顿了顿,异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留意沫芒宫……以及我自身。律法需要公正的执行者,但执行者本身,也可能被规则束缚,或成为规则的漏洞。”
洛言心中掀起波澜。那维莱特的请求,几乎触及了枫丹目前所有敏感问题的核心。而他最后那句关于“自身”的话,更是意味深长。这位看似至高无上的审判官,似乎在警惕着什么?是内部腐败?是来自水神芙宁娜的压力?还是……某种更古老的、与胎海相关的宿命?
“为什么选我?一个来历不明、还被执律庭调查的外国人?”
“因为你是变量。”那维莱特回答得简洁而直接,“枫丹的棋局已经僵持太久,需要一个新的、无法被任何一方轻易预测和掌控的棋子。而你,恰好具备这个资格。你的力量性质特殊,你的目的看似单纯(考察能源),却又隐约指向更深层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你似乎对‘秩序’本身,有着超乎利益的理解和追求。”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背对着洛言:“你可以考虑。拒绝的话,我会让执律庭结束对你的调查,你可以继续以普通考察员的身份停留,直到签证到期。接受的话……你将正式踏入枫丹的漩涡中心,看到光鲜之下的另一面,甚至可能面对远超你想象的危险。”
风声掠过庭园,带来远处歌剧院隐约的排演乐声。
洛言看着那维莱特的背影,迅速权衡。
拒绝,意味着安全,但也意味着错过深入了解枫丹、接触核心秘密、甚至可能获得“源种”所需“规则本源”领悟的机会。接受,风险剧增,但也将获得更高的行动自由和潜在助力。
更重要的是,那维莱特对“秩序”的理解和他最后那句关于“自身”的警示,让洛言觉得,这位审判官,或许并非仅仅是现有秩序的维护者,更像是一个在规则束缚下,努力寻求“真正公正”与“平衡”的孤独行者。
与这样的人合作,或许值得一试。
“我接受。”洛言也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有两个条件。”
那维莱特转过身,异色眼眸注视着他:“说。”
“第一,我需要一定限度的自主权,并非完全听命行事。第二,在涉及我个人安全和根本秘密的问题上,我有权保留和退出。”
那维莱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合理。那么,合作成立。”
他走回茶几旁,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由特殊金属打造的徽章,上面铭刻着简化的天平与水滴纹样,递给洛言:“这是‘特别调查顾问’的临时凭证,在某些场合可以为你提供便利,也能在一定范围内屏蔽低级别的监控。但它也是标记,用了它,就意味着你是我关注的人。慎用。”
洛言接过徽章,入手微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一丝纯净的水元素力和某种权威印记。
“关于你要调查的三件事,我会通过安全渠道,将初步资料和接触方式给你。”那维莱特最后说道,“记住,洛先生,在枫丹,看到的未必是真相,听到的未必是事实。律法能裁决罪行,却未必能揭示所有的‘因’。用你的眼睛,你的‘秩序’,去看清水面之下的东西吧。”
会谈结束。那维莱特并未久留,先行离开了庭园。
洛言独自站在欧庇克莱歌剧院的顶层,俯瞰着脚下那座光与律法交织的城市。手中的徽章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