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下午两点。
林似淞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电脑屏幕上是学校教务系统的登录页面。早上九点，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第二次月考七彩阳光的成绩已出，可在系统查询。"
他盯着那个登录框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鞭炮声——国庆节，小区里有人在放鞭炮庆祝。欢快的声音让房间里的沉默显得格外压抑。
"查吧。"他小声对自己说，"肯定比上次好。"
这两周他严格执行了新计划。立体几何、解析几何、函数导数，每个板块都练了。不再像暑假那样只攻单一板块。而且作息很规律，每天十二点半睡觉，三餐正常，周末虽然全天学习，但他觉得这很合理——只是把休闲时间用来学习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账号密码。
点击"成绩查询"。
页面跳转。
数学：113分。
物理：82分。
化学：85分。
语文：107分。
英语：110分。
生物：80分。
总分：555分。
年级排名：第228名。
林似淞愣住了。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
555分。
比上次548分，进步了7分。
年级228名。
比上次242名，进步了14名。
他靠在椅背上，仔细看着每一科的分数。
数学113分。比上次108分进步了5分。比期末考试92分进步了21分。
物理82分，进步1分。化学85分，进步1分。语文107分，进步1分。生物80分，进步1分。英语110分，持平。
每一科都在进步。
证明方法是对的。
可是——
他翻出上次月考后制定的目标：总分570分，年级前200名。
现实是555分，228名。
依旧差了15分。
依旧差了28个名次。
"7分……"他喃喃自语，"只进步了7分……"
而且——
他往上翻，找到木梓弥的名字。
木梓弥，总分678分，年级第3。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开始发抖。
678-555=123。
差距123分。
上次是127分。
缩小了4分。
"4分……"他的声音很轻，"两周……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十二点半睡觉，周末全天学习……只缩小了4分……"
他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进步就证明方法是有用的……”
“木梓弥也说过理科进步更慢……”
他停下脚步，盯着墙上的计划表。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安排。每一个时间段都被精确分配。
"是不是……时间还不够？"
"还是说……每科进步速度太慢了？方法真的……对吗？"
"或者……我需要把更多时间放在别科上？毕竟数学分值最高……也许没有上升空间……"
他抓起手机，打开班级群。
翻到班主任的联系方式，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消息：
【林似淞：老师，国庆打扰您了。我想请教一下我这次的卷子……】
发完消息，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班主任没回。
林似淞咬了咬嘴唇，又打开数学老师的联系方式。
【林似淞：王老师，国庆好！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还是没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国庆节……老师们都在休息……"
"等明天再问吧……"
可他坐也坐不住。
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拿起手机，一个个翻老师的联系方式。
物理老师、化学老师、甚至是英语老师——虽然英语老师跟他的问题关系不大，但他还是发了消息。
【林似淞：老师，我想问一下学习方法……】
【林似淞：老师，我复习计划是不是还有问题……】
发完一圈，他瘫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
没有一个老师回复。
当然不会回。
今天是国庆节。
楼下传来他妈的声音："似淞！下来吃饭了！"
林似淞走下楼。
餐桌上，陈慧芳和林建国已经坐好了。
"成绩怎么样？"陈慧芳问。
"还行。"林似淞坐下，"进步了7分。"
"不错啊！"陈慧芳笑了，"继续保持。"
林建国夹了块肉给他："对了，明天我们打算去欢乐谷玩，你一起吧？好久没一家人出去了。"
林似淞愣了一下："明天……我……"
"怎么？"林建国看着他，"国庆七天假，总得休息一下吧？"
"我……我想复习……"林似淞低着头说，"有机化学还有很多题型不熟……"
陈慧芳皱起眉："你这孩子，就知道学习。出去玩一天怎么了？"
"妈，真的……"林似淞的声音有点急，"我时间不够，我和木梓弥差距还很大，我不能浪费时间……"
"什么叫浪费时间？"林建国放下筷子，"休息也是为了更好地学习。"
"可是我……"
"就这么定了。"林建国的语气不容反驳，"明天跟我们出去玩一天。"
林似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好吧。"
但他心里很烦躁。
一天……24小时……他能做多少题？
能整理多少错题？
能背多少化学方程式？
全浪费了。
---
十月二日，上午九点。
林似淞跟着父母在欢乐谷的入口排队。
周围都是欢声笑语，小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
他站在队伍里，低头刷着手机。
数学老师王老师终于回复了：
【王老师：林似淞，你问的那道解析几何，思路是对的，但计算过程可以优化一下】
【王老师：国庆在家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林似淞立刻回复：
【林似淞：谢谢老师！那我的复习方法有问题吗？我这次虽然每科都在进步，但总分只进步了7分……】
【王老师：方法没问题，继续坚持就好】
【林似淞：可是老师，我练了很多题，为什么总分进步这么慢？是不是我某些板块还不够熟练？】
【王老师：学习是个长期过程，不要急】
【林似淞：老师，我能不能把我的错题本发给您看看？您帮我看看我的问题在哪里？】
过了很久，王老师才回复：
【王老师：行，你发过来吧】
林似淞立刻拍了十几张错题本的照片——他今天出门特意带了错题本——全部发过去。
然后继续问：
【林似淞：老师，您觉得我是不是立体几何还不够熟练？】
【林似淞：还是说解析几何的圆锥曲线我练得不够？】
【林似淞：或者是函数和导数的综合应用我还没掌握？】
一条接一条。
"似淞！"陈慧芳在前面喊他，"快点，进去了！"
林似淞抬起头，跟上去。
但手机还是握在手里，不时看一眼。
王老师过了半小时才回复：
【王老师：你先别急，我看看】
林似淞盯着手机，等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跟着父母坐了两个游乐设施。
但他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那句"我看看"。
终于，王老师回复了：
【王老师：我看了一下，你的错题整理得很认真，基本功也还可以】
【王老师：但有些综合题的思路不够灵活，自然时间就拖慢了，可能是练得还不够多】
【林似淞：那我应该怎么练？】
【王老师：多做一些中档题和压轴题，注意总结方法】
【林似淞：好的老师！那您能不能给我推荐一些题？】
【王老师：你手上的练习册就够了，认真做】
【林似淞：好的老师。】
林似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放下手机。
他知道自己太烦了。
但他控制不住。
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7分。
只进步了7分。
"似淞，看这边！"林建国举着相机，"笑一个！"
林似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咔嚓。
"这孩子，笑得跟哭似的。"陈慧芳摇头。
---
十月三日到四日，林似淞继续找老师问问题。
物理老师、化学老师，他一个个问。
起初老师们还很耐心，但问到后来，回复越来越简短。
【物理老师：方法对了，继续努力】
【化学老师：多背方程式，多做题】
【林似淞：可是老师，我已经背了很多了……】
【化学老师：那就继续背】
林似淞看着这些回复，心里越来越慌。
"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问题？"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
"还是说……"
他不敢想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木梓弥：
【木梓弥：在干嘛？】
【林似淞：在问老师问题】
【木梓弥：……你都问了两天了】
【木梓弥：要不要出来走走？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林似淞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
上次拒绝雷贯军打球，上次拒绝狄娅骆看电影……
这次如果再拒绝木梓弥……
但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些老师追加的习题……
"不行……"他对自己说，"时间不够……"
【林似淞：不了，我要做题】
【林似淞：你自己去玩吧】
过了很久，木梓弥才回复：
【木梓弥：……好吧】
【木梓弥：那你注意休息】
林似淞放下手机，继续翻着练习册。
但他总觉得心里有点空——他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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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下午三点。
林似淞的手机又震了。
是王老师发来的消息：
【王老师：林似淞，你明天有空吗？来学校一趟，我想和你聊聊】
林似淞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速。
老师要单独找他聊……
是不是……找到他的问题了？
是不是……有什么方法能帮他突破？
【林似淞：有空！明天几点？】
【王老师：下午两点，办公室】
林似淞盯着这条消息，既紧张又期待。
他突然有点害怕。
害怕老师会说什么。
但又期待老师能给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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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六日，下午两点，学校办公室。
林似淞敲门进去，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叠试卷。
"林似淞，坐。"王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似淞坐下，手心有点冒汗。
王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这几天你一直在找我问问题，我能看出来，你很焦虑。"
林似淞低下头："对不起老师，我……我只是想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够……"
"你做得够了。"王老师打断他。
林似淞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希望："那……那为什么我进步这么慢？"
王老师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林似淞的试卷，翻了几页，然后放下。
"林似淞，"他的语气很温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拼？"
林似淞愣住了。
"是为了高考吗？"王老师继续问，"还是……为了其他原因？"
林似淞咬着嘴唇，没说话。
王老师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在追着某个人跑？"
林似淞的身体僵住了。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王老师说，"有些人是真的热爱学习，有些人是为了梦想，还有些人……是为了某个人。"
"你是第三种，对吧？"
林似淞低着头，手攥得很紧。
"林似淞，"王老师停顿了一下，"你很努力，这我看得到。这几天你找我问了那么多问题，我知道你是真的想进步。"
"但是……"
他又停顿了，像在斟酌用词。
"学习这件事，方法很重要，努力也很重要。但除此之外……"
他看着林似淞的眼睛：
"天赋，也是一部分因素。"
林似淞猛地抬起头。
"我不是说你没有天赋。"王老师赶紧补充，"我是说，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
"有些人天生对数字敏感，做数学题就像玩游戏一样轻松。有些人天生逻辑思维强，物理对他们来说很简单。"
"但也有人，需要花更多时间，付出更多努力，才能达到同样的水平。"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人和人不一样。"
林似淞的手开始发抖。
"你看，"王老师拿起他的试卷，"你的语文和英语都还不错，107分和110分在年级里算中上水平。说明你的语言能力挺好的。"
"但数学和物理……"
他顿了一下。
"你的基本功可以，但综合应用能力确实弱一些。这个……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积累。"
林似淞的声音很轻："可是……可是老师……我……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知道。"王老师的语气更温和了，"所以我很佩服你。"
"正因为这样，我更不想看你走弯路，更不想看你把自己逼到崩溃。"
他停顿了一下：
"林似淞，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设一个更合理的目标？"
"不是说放弃，而是……接受自己的节奏。"
"你现在555分，这个分数其实很不错了。如果高考能稳定在这个水平，考个不错的二本是完全没问题的，说不定还能冲一冲一本。"
"为什么一定要追着年级前几名跑呢？"
林似淞低着头，没说话。
因为……因为木梓弥在年级第3。
因为……因为家长协议说"成绩退步就分手"。
因为……因为他不想和她分开。
因为……因为他害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她。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王老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有点不忍。
这孩子……太拼了。
拼到让人心疼。
"不过，"他换了个语气，"你也别灰心。"
林似淞猛地抬起头。
"我看你这么努力，我愿意帮你。"王老师说。
"从下周开始，每周六下午，我我给你补两个小时的课。"
"补课？"林似淞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王老师点头，"专门针对你的薄弱环节——立体几何和圆锥曲线。"
"我们一对一地过题，把你卡住的地方一个个解决，争取让你上到120分。"
"换一种讲解方式，换一种思路，说不定……"
他顿了一下：
"说不定你就能突破了。"
林似淞"腾"地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真的谢谢您！"
"别急着谢。"王老师摆摆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王老师认真地看着他，"学习是长跑，不是短跑。你要学会调整自己的节奏，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我会的！"林似淞用力点头。
"还有，"王老师补充，"补课只是辅助，关键还是靠你自己。不要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补课上。"
"我知道！"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似淞的步伐很轻快。
老师要给他补课！
一对一补课！
专门针对他的薄弱环节！
他快步走出校门。
他感觉自己又抓住了希望!
老师亲自补课，还是一对一的。
这种机会多难得啊。
肯定……肯定会有更大进步的。一定。
他想起老师说的那句话——"说不定你就能突破了"。
对。
说不定。
万一真的突破了呢？
万一下次月考他能考到前200呢？
万一……万一他真的能追上木梓弥呢？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家。
回到家，已经下午四点。
他冲进房间，拿出所有立体几何和圆锥曲线的错题本。
他要把这些全部重新整理一遍。
明天拿给王老师看。
一道一道，认认真真。
十月七日，晚上十点。
林似淞还坐在书桌前，面前堆着整理好的错题本。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王老师说可能是天赋问题，但也说换个方法就能突破。"
"补课是我的机会。"
"如果补课之后还是不行……"
他停下笔，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用力划掉。
"不，一定会有用的。老师亲自补课，怎么可能没用。"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书桌右侧的抽屉。
怀表静静躺在里面。
他盯着抽屉看了几秒。
脑海里闪过老师说的那句话——"天赋，也是一部分因素"。
还有那个让他心痛的数字——123分的差距。
他的手伸向抽屉。
停在半空。
最后，移开了。
"不需要。"他小声说，"老师会帮我的。"
"补课……补课一定有用。"
"我会进步的。"
"一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国庆假期的最后一晚，小区里还有零星的烟花在绽放。
绚烂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消散。
林似淞看着那些烟花，突然想起木梓弥下午发来的那句话——"但真的要注意休息"。
他当时回复"我知道"。
可现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朵消散，他突然有点不确定。
他……真的知道吗？
老师说他可能是天赋问题。
但也说补课可能有用。
所以他抓住了"补课"这根稻草。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哪怕……哪怕那根浮木可能撑不了多久。
但至少……至少现在还能浮着。
林似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会有用的。"他对着夜空说，"补课一定会有用的。"
"我会进步的。"
"我不会……"
他顿了一下。
"我不会放弃的。"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炸开。
绚烂。
短暂。
然后，夜空重新归于沉寂。
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和林似淞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转身走回书桌，拿起墙上的计划表。
在最上方，用红笔写下一行大字：
"周六下午2:00-4:00，王老师补课"
然后贴回墙上。
看着那行字，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对。"
"还有机会。"
"一定还有机会。"
他这样说着，说服着自己。
直到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