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晚上十点半。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林似淞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他背着书包,步伐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什么很重要的事。经过路灯的时候,我看到他的侧脸——很瘦,黑眼圈很重,眼神有点空。
我举起手想喊他,但最后还是放下了。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喊了,他也会说"我还有题要做"或者"我很好,你别担心"。
然后快步走掉。
就像这两周他一直在做的那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和他之间,有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
而是……我看得到他,却碰不到他。
我站在原地很久,最后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木梓弥:到家了吗?】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复:
【林似淞:嗯】
只有一个字。
我盯着这个"嗯"看了很久,心头忽得一酸。
眼泪竟然不自觉地流出……
我不想他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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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
这是我从高二上学期开始记录的,里面有关于林似淞的所有观察。
但从五月二十四日那天起——我意识到自己太傲慢的那天——我就很少写了。
因为我决定不再当"观察者"。
我想和他并肩站着,而不是高高在上地"观察"他。
可现在……
我翻开新的一页,提起笔。
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下几行字:
"十月十五日。
他瘦了。
很瘦。
比暑假那次好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
脸颊凹陷,黑眼圈很重,眼睛里有血丝。
我问他是不是又熬夜了,他说没有,说自己十二点半就睡了。
可我看得出来,他在撒谎。
或者说……他真的相信自己'十二点半就睡了'。"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是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是在骗我。
他是在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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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开始回放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七月底,暑假。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每天睡五个小时,取消午休,刷三十套数学题。
我看到计划表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但我选择了相信他。
因为我不想再当"观察者"。
我想给他空间,让他自己找到答案。
然后……他崩溃了。
八月二十五日那天,我去他家。
门开的时候,我愣住了。
他瘦得可怕,黑眼圈深得像淤青,房间里有一股闷味——汗味、墨水味、还有长期不开窗的味道。
那一刻我很害怕。
害怕他会像吉良宇一样崩溃。
所以我立刻叫来了所有人。
八月二十六日,奶茶店。
我们围着他坐,轮流劝他。
雷贯军说自己是学渣,但活得很开心。
狄娅骆说她以前也惩罚自己,因为觉得配不上吉良宇。
吉良宇道歉,说自己不该站在自己的角度说话。
我握着他的手,说"你不需要追上我,我们本来就站在一起"。
他哭了。
趴在桌上,肩膀颤抖着,哭了很久。
然后他说:"对不起,我好像走火入魔了。"
我以为……我以为他真的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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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七日到二十八日,他睡了很久,气色好多了。
我们一起逛街,吃甜品,聊天。
他说:"我会调整作息,好好吃饭,按正常节奏复习。"
他说:"我不会再把'追上你'当成目标了,我会尽力做好自己。"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了。
因为他的眼神很坚定,而且他做了新的计划表——每天八小时睡眠,中午一小时休息。
我看着那张计划表,松了一口气。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我想。
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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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日,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
548分,242名。
比期末考试进步了,但离他的目标还很远。
那天放学后,我在公告栏前看到他。
他盯着成绩榜,手在发抖。
我握住他的手,说:"你已经进步了,很厉害了。"
可他说:"可是还是不够。"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来——
他不信。
他不相信"进步了就够了"。
他只看到一个数字——127分的差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应该怎么办?
如果我直接说"你太拼了,你该休息",他会听吗?
不会。
他会说"我很好""我作息很规律"。
那我应该强制干预吗?
可那不就又回到"观察者"的傲慢了吗?
我不想再高高在上地"帮"他。
我想相信他能自己走出来。
就像我相信他能白天变身,能参加游园会,能接纳自己一样。
所以……我选择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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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日,我约他出来,和他聊了文科理科进步速度的差异。
我想让他明白——理科本来就难,进步慢是正常的,他不需要那么焦虑。
他听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可我看到他眼神深处闪过的那个念头——
"所以我必须更努力。"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失败了。
他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他选择了另一个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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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一日开始,他严格执行新计划。
每天五点半起床。
晚上十二点半睡觉。
周末全天学习。
他说这是"科学的作息",说自己"没有像暑假那样废寝忘食"。
可我算了一下——
他每天只睡五个半小时。
五个半小时。
这叫"科学"吗?
可每次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确实比暑假好一点。
至少没有瘦成那样。
至少三餐正常吃。
至少没有连续熬夜到凌晨两三点。
所以……我当时想……我是不是真的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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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日,雷贯军约他打球,他拒绝了。
九月二十八日,狄娅骆约我们看电影,他又拒绝了。
国庆节,我约他出来逛街,他还是拒绝了。
他说:"我要做题。"
他说:"时间不够。"
他说:"我只是把周末的时间用来学习而已,这有什么不对?"
那天晚上,联盟群里炸了。
【雷贯军:林似淞是不是又开始了?】
【吉良宇:我也觉得他最近有点不对劲】
【狄娅骆:我上次约他看电影……他也拒绝了】
大家都在问我怎么办。
因为我是"最了解林似淞的人"。
可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起五月二十四日那天,狄娅骆对我说的话——
"你不需要永远都是那个'给答案的人'。有时候,'一起找答案的人'更好。"
可现在……
如果我不给答案,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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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日,第二次月考成绩出来。
555分,228名。
进步了7分,14个名次。
我以为他会松一口气。
可他没有。
他在盯着电脑屏幕,用发抖的手点击电脑屏幕(我知道,他绝对会这样。)
然后疯狂地给老师发消息——
数学老师、物理老师、化学老师、甚至英语老师。
一个接一个。
问问题,问方法,问"我哪里做得不够"。
国庆三天,他几乎每天都在问。
老师们起初还耐心回复,到后来越来越敷衍。
我看着他那些消息,很心痛……却又无处宣泄
因为我知道——
他慌了,可他依旧没有达到走火入魔的地步,我要尊重他,所以我无法插手。
因为也许这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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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六日,王老师约他去学校谈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他回来的时候眼睛很亮。
他发消息给我:
【林似淞:木梓弥!王老师要给我补课!】
【林似淞:每周六下午两个小时,一对一!】
【林似淞:专门针对我的薄弱环节!】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突然很复杂。
我应该高兴吗?
老师愿意帮他,这是好事啊。
可为什么……我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我想起吉良宇崩溃前,也是这样。
拼命想找到"突破口"。
拼命想证明"我可以的"。
然后……就崩溃了。
可我不能说出来。
因为如果我说"你别太依赖补课",他会觉得我不支持他。
所以我只能回复:
【木梓弥:那很好啊,加油】
那时……发完这条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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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第一次补课结束。
我在校门口等他。
他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健康的光彩,而是一种过度兴奋的、近乎疯狂的亮。
"王老师讲得太好了!"他说,"我以前一直卡住的那道圆锥曲线,他一点我就明白了!"
"我感觉……我感觉我好像真的能突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希望,有兴奋,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可那根浮木……能撑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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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今天。
补课第二次结束。
我在校门口等他,但他没看到我。
他低着头快步走出来,背影很瘦,步伐很急。
我想喊他,但最后没喊。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喊了,他也会说"我还有题要做"。
然后快步走掉。
所以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路口。
然后发了条消息:
【木梓弥:到家了吗?】
十分钟后,他回复:
【林似淞:嗯】
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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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笔记本上刚写的那几行字。
"他瘦了。
很瘦。
眼睛里有血丝。
他说自己十二点半就睡了。
可我看得出来,他在撒谎。
或者说……他真的相信自己'十二点半就睡了'。"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狄娅骆说得对。
他不是在骗我。
他是在骗自己。
他真的相信自己"作息很规律""身体很好""只是把休闲时间用来学习"。
就像吉良宇当时真的相信"我只是在追求完美"一样。
可是……
我应该怎么办?
如果我现在强制干预,说"你必须休息"——
他会听吗?
不会。
他会说"我很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然后更加抗拒我。
可如果我不干预——
他会不会……像吉良宇一样崩溃?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五月二十四日那天,我对自己说的话——
"我不想再当'观察者'。
我想和他并肩站着。
一起迷茫,一起害怕,一起不知所措。"
可现在……
我确实在迷茫。
我确实在害怕。
我确实不知所措。
但这样的"并肩"……真的对吗?
还是说……我只是在用"相信他"当借口,逃避自己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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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是联盟群。
【雷贯军:木梓弥,林似淞最近感觉更不好了】
【雷贯军:我今天看到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狄娅骆:我也觉得……他好像越来越不愿意和我们说话了】
【吉良宇:要不要……找他谈谈?】
我盯着这些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我只是回复:
【木梓弥:我会观察的】
【木梓弥:下次月考成绩出来,我会和他好好谈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下。
"下次月考"。
对。
等下次月考成绩出来再说。
如果下次他还是这样——
如果下次他的分数还是进步得很慢——
如果下次他还是拒绝承认自己有问题——
那我……
我一定会和他认真谈。
不管他愿不愿意听。
不管这算不算"观察者"的傲慢。
我都会说。
因为……
因为我不想看着他一点点走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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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透过窗帘,照在笔记本上。
我翻回五月二十四日那一页。
那天我写:
"我发现,我一直很傲慢。
我以为我是观察者,可以看透一切。
但其实,我只是在用这种'掌控感'来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不用真正参与进去。
保护自己不会失控、不会犯错、不会受伤。"
现在我明白了。
"不当观察者",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相信他",不代表"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深渊"。
真正的"并肩",不是放任。
而是……
在他看不到悬崖的时候,拉住他。
哪怕他会反抗。
哪怕他会说"你不理解我"。
哪怕这看起来像是"观察者"的傲慢。
我也要做。
因为……
因为我爱他。
我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等下次月考吧。"我小声对自己说。
"如果下次还是这样……"
"我一定会拉住你。"
"就算你反抗,就算你不理解。"
"我也会拉住你。"
"因为……"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眶有点热。
"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远了。"
"我不想再远了。"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我脸上,也照在对面那栋楼——林似淞家的方向。
他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还在做题。
还在追赶。
还在一个人,拼命地跑。
而我站在这里,只能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