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晚上十点,xx市医科大学实验室。
我决定放手后,反而睡得好了一点。
不用再纠结"要不要见他",不用再想"他会不会生气",不用再在每次推掉约会后愧疚到失眠。我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难得有一刻清醒。导师今天去开会了,师兄们也都回家了,只剩我一个人。
我想明白一件事: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窗外的天快黑了。十二月的傍晚来得很早,五点刚过,天就开始暗下来。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些树还是绿的。
那时候我刚进实验室。
那时候林似淞还会说"我等你"。
那时候我还以为,我可以两个都要。
我记得那是九月的第三周。
生理学第一次小测,我考了98分,全班第一。其实我只是把老师讲的内容都记住了而已,没什么特别的。高中时我也是这样,老师讲什么我就记住什么,考试自然就高分了。我爸妈都是硕士,从小家里就有很多书,我看书的速度比别人快一点,仅此而已。
但下课后,导师叫住我:"木梓弥,你学得很快。有没有兴趣提前进实验室?"
我愣住了。实验室?那不是大二大三才能进的吗?
"你很有天赋,"导师说,眼睛里有期待,"我觉得你可以早点开始。我们实验室正好有个项目缺人手,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试试。"
我的心跳得很快。
这是认可。这是机会。这是证明"我真的优秀"的机会。
我爸妈从来没逼我一定要怎么样,但他们都是硕士毕业,工作也都很体面。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能比他们差。不是他们说的,是我自己觉得的。如果连他们的学历都达不到,我算什么?
所以我说:"好,我愿意。"
那时候,我以为我可以的。
我以为,我只是会比别人多花点时间而已。
十月初,我第一次走进实验室。
白大褂、试管、显微镜、离心机——这就是我梦想的世界。干净、理性、有秩序。不像人际关系那么复杂,只要按照步骤做,就能得到结果。
导师把我介绍给大家:"这是新来的木梓弥,以后就是你们师妹了。"
师兄们都很友好。有人教我穿白大褂,有人教我怎么用移液枪,有人说"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我那天很兴奋。
回到宿舍,我给林似淞发消息:"导师夸我了!让我提前进实验室!"
他秒回:"你真棒❤️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我看着那个爱心符号,觉得一切都很美好。
我以为,我可以平衡好一切。周一到周五在实验室,周末陪他。这不难,对吧?
第一周,我发现实验比想象中难。
师兄教我操作步骤,我记了三遍才勉强记住。数据分析更难,有些术语我根本没听过。什么"western blot",什么"qPCR",什么"蛋白浓度测定"——这些在课本上只是几行字,可实际操作起来,每一步都可能出错。
第一次做实验,我花了六个小时。
师兄说这个实验他只要三小时。
我问:"我是不是太慢了?"
师兄笑了笑:"没事,新人都这样。我第一次也做了一整天。你是大一吧?能进实验室已经很厉害了。"
"嗯,大一。"
"那更不容易了,"师兄拍拍我的肩膀,"慢慢来。"
但我不能慢慢来。
我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那天下午,导师走进来问我:"木梓弥,你之前做过类似的实验吗?"
我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
导师皱了皱眉:"那你本科阶段应该有接触过基础操作吧?"
我愣了一下。
本科阶段?
我现在就是本科啊,而且才大一。
但师兄在旁边说:"导师,木梓弥是大一的。"
导师明显愣了一下,看着我:"大一?我以为......算了,那更好,说明你学习能力很强。不过实验室的要求比较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头:"我会努力的。"
导师笑了笑,转身离开。
但我看到他走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我突然意识到——他以为我是研究生。
因为实验室里大家都互相叫"师兄""师姐",他可能以为我也是研究生新生。结果现在知道我才大一,他可能在担心我能不能跟上。
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必须证明,我配得上这个机会。
所以我开始熬夜。
查资料、背步骤、整理笔记。其他同学晚上十点回宿舍,我在图书馆待到十二点。周末别人去逛街、看电影,我在实验室练习操作。
林似淞约我周末见面,我说:"对不起,实验室有实验要做。"
他说:"没关系,下次吧。"
我以为,等我适应了就好了。
等我能像师兄那样三小时完成实验,我就有时间陪他了。
可我不知道——
适应,需要多久。
十月中旬,导师给了我第一个独立任务:"这组对照实验,你来做。数据下周一要。"
我看着实验方案,心里发慌。
这个实验我只看过师兄做一次,自己从来没独立做过。
但我不能说"我不会"。
因为如果我说"我不会",就证明"我其实不配进实验室"。
所以我说:"好的,我尽力。"
那个周末,我没回宿舍。
我在实验室做了两天两夜。
第一次,数据出错了。
第二次,对照组数值太高。
第三次,试剂配比有问题。
我盯着那些数字,手在发抖。
周日晚上十一点,我终于做出了一组看起来正常的数据。
我把数据发给导师。
凌晨两点,导师回复:"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我看着那条消息,瘫在椅子上。
手机震了一下。
林似淞发来消息:"还在忙吗?很晚了,早点休息。"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回"我也想早点休息"。
但手指打出来的是:"嗯,马上就睡。"
发送。
我以为,这只是开始比较难。
等我上手了,就会轻松了。
可我不知道——
这种"难"会是常态。
十一月,导师的要求开始变严格了。
"木梓弥,这组数据有问题,重做。"
"木梓弥,对照实验要加一组,明天交。"
"木梓弥,下周的组会你来汇报这个月的进展。"
我发现,导师对我的要求,和对师兄师姐的要求,是一样的。
他忘了我才大一。
或者说,他看到我能跟上,就不再把我当大一新生了。
他用对待研究生的标准,要求我。
而我不能说"我其实还是大一的,能不能放低一点要求"。
因为如果我说了,就证明"我当初不该进实验室"。
所以我继续硬撑。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实验室。
晚上十点离开,回宿舍继续看文献到凌晨。
周末?什么周末?实验室的实验不会因为周末就停下来。
我开始忘记吃饭。
室友问我:"你今天吃了吗?"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忘了。"
室友塞给我一个面包:"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我啃着面包,继续看文献。
手机震了。
林似淞发来消息:"好久不见,想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回"我也想你"。
但手指打出来的是:"实验,很忙。"
发送。
两个字。
冷冰冰的两个字。
我以为,只是暂时的。
等我适应了实验室的节奏,就能抽出时间陪他了。
可我不知道——
这种"暂时"会持续多久。
更不知道——
他会等我多久。
十一月底,我第一次在实验室哭了。
那天做了一整天的实验,数据出来,全是废的。
导师看了,皱眉:"木梓弥,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咬着嘴唇:"对不起,我重做。"
"算了,这组数据不急,"导师看着我,"你脸色很差,要不要休息几天?"
我摇头:"不用,我可以的。"
"你确定?"
"确定。"
导师叹了口气,走了。
我站在实验台前,突然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是太累了。
可能是数据全废了。
可能是导师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也可能是——
我突然想起,林似淞已经两周没给我发消息了。
上一次发,还是我回了"实验,很忙"之后。
他就没再发了。
我擦掉眼泪,继续重做实验。
我不能停。
如果停下来,这三个月就白费了。
十二月了。
我已经在实验室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数据、三个月的实验、三个月的熬夜。
如果现在退出,这三个月就白费了。
而且,如果我退出——
导师会怎么想?
"木梓弥半途而废了。她果然还是太年轻,扛不住。"
同学会怎么想?
"她不行啊,进了实验室也做不下去。"
师兄师姐会怎么想?
"浪费了一个名额。"
我自己会怎么想?
"我果然配不上那个机会。我当初就不该进实验室。"
所以我不能退。
即使累到站不稳。
即使林似淞的消息越来越少。
即使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像个陌生人。
我不能退。
因为退了,就证明"我输了"。
证明"我当初的选择是错的"。
而承认这一点——
比继续待在实验室更难。
昨晚,我又看到林似淞的朋友圈。
他穿着cos服,银白色长发,深蓝色长裙,笑得很自由。
评论区有人说:"你真美。"
还有人说:"部长和你好配。"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部长是谁?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部长是谁。
我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
不知道他加入社团后交了哪些朋友。
不知道他每天过得开不开心。
我只知道——
他笑得很开心。
那个笑容,是真心的,不是强撑的。
是放松的,不是疲惫的。
是......我很久没见过的。
我突然想起高二那年,我们第一次见面。
林似淞还是个透明人,不太说话,总是一个人。
而我——
我只是个普通的、喜欢笑的女生。
会在天台陪他看夕阳。
会在他难过的时候递纸巾。
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准备惊喜。
他爱的,就是那个我。
不是"能考98分的木梓弥"。
不是"提前进实验室的木梓弥"。
不是"导师说'很有天赋'的木梓弥"。
而是那个,会陪他在天台看夕阳,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木梓弥。
可现在——
那个木梓弥还在吗?
我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憔悴、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头发乱糟糟的,因为没时间打理。
眼睛布满血丝,因为长期熬夜。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因为忘记吃饭是常态。
我已经不是那个阳光女孩了。
那我到底在证明什么?
证明给谁看?
林似淞从来没要求我"你一定要很优秀"。
他从来没说过"你要进实验室我才会喜欢你"。
他从来没因为我"只是个普通女生"就不爱我。
所以我到底在证明什么?
证明我配得上他?
可他从来没觉得我配不上。
证明我很优秀?
可他从来没觉得我不够优秀。
证明我有价值?
可在他眼里,我一直都有价值。
那我到底在和谁较劲?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明白了。
我在和我自己较劲。
和那个"我爸妈都是硕士,我不能比他们差"的自己。
和那个"导师说我有天赋,我不能让他失望"的自己。
和那个"我已经进实验室了,我不能半途而废"的自己。
我在证明给自己看——
"你看,我真的很优秀。"
"你看,我真的配得上那个机会。"
"你看,我没有浪费时间。"
可我忘了——
林似淞从来不在乎我优不优秀。
他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而现在的我——
根本不开心。
我想退出。
我真的想退出。
想回到那个可以在天台看夕阳的日子。
想回到那个可以陪他逛漫展的周末。
想回到那个,不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的生活。
可我退不出去了。
不是因为导师不让。
不是因为父母逼我。
而是因为——
如果我退出,就证明"我当初是错的"。
证明"我不该进实验室"。
证明"我高估了自己"。
证明"我配不上那个机会"。
证明"我这三个月白费了"。
而承认这些——
承认"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比继续待在实验室更难。
因为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做过错误的选择。
我一直都是"做什么都对"的那个人。
老师说"你很优秀",我就更努力,结果真的很优秀。
父母说"你很自律",我就继续自律,结果真的很自律。
导师说"你有天赋",我就抓住机会,结果真的......
真的怎么样?
我做对了吗?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个疲惫、憔悴、完全不像高中时那个阳光女孩的自己。
这就是"做对了"的结果吗?
可我不敢承认"我做错了"。
因为承认了,就要面对——
我失去了什么。
三个月的时间。
无数次和林似淞见面的机会。
还有那个,会笑的自己。
所以我会继续做实验。
继续熬夜。
继续用"实验,很忙"来回复他的消息。
继续看着他的朋友圈,看着他和那个"部长"站在一起。
继续告诉自己"等我适应了就好了"。
继续撑着。
直到——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撑不住了。
或者——
直到他先放手。
也许那样更好。
至少,我不用承认"是我先放弃的"。
至少,我可以告诉自己"是他不等我了,不是我的错"。
至少——
至少我不用面对"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这个事实。
实验室的灯突然亮了。
师兄走进来:"木梓弥?你还在啊?"
我赶紧擦掉脸上的泪痕:"嗯,在整理数据。"
"这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师兄看了看我,欲言又止,"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我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如果撑不住就说,"师兄拍拍我的肩膀,"没人会怪你的。你才大一,真的不用这么拼。"
我点点头:"我知道。"
可我知道。
可我做不到。
因为承认"我撑不住"——
就等于承认"我不行"。
而这个——
是我最不敢承认的。
师兄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
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暗银色。
我想起那条林似淞给我织的围巾。
还在柜子里。
我已经很久没戴了。
因为太忙,忘了。
或者——
是不敢戴了。
因为戴上那条围巾,我就会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
那个会笑的、阳光的、在天台陪他看夕阳的自己。
而那个自己——
已经不在了。
我关掉电脑。
穿上外套。
走出实验室。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还亮着。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冬天来了。
而我——
还困在那个"我必须证明自己"的牢笼里。
出不来了。
我知道我应该退出。
我知道我应该去找他,说"对不起,我错了"。
但我做不到。
因为如果我现在退出——
导师会怎么看我?"果然她还是太年轻,扛不住。"
师兄会怎么看我?"浪费了一个名额。"
同学会怎么看我?"她不行啊,进了实验室也做不下去。"
而最可怕的是——
我要面对我自己。
承认这三个月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承认我为了"证明自己",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我做不到。
所以我会继续待在这个牢笼里。
至少,我可以告诉自己"我还在坚持"。
至少,我可以对所有人说"我没有半途而废"。
至少......
至少我不用承认"我输了"。
即使代价是——
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