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x年6月15日,周六,下午三点。
林似淞牵着木梓弥的手,走进母校的大门。
校门换了新的设计,铁艺栏杆变成了玻璃幕墙,门卫室也装修成了现代化的访客中心。林似淞在登记本上签下名字——"林似淞,20xx届毕业生",笔尖顿了一下。
20xx届。
十六年了。
"你在想什么?"木梓弥问。
"我在想,"林似淞放下笔,"我们居然已经毕业十六年了。我还以为今年刚好是第10年呢……"
木梓弥笑了:"是啊,十六年。至于6年前嘛……我还在读博,而你也在陪我,不是吗?"
"嗯,是啊,当时吉良宇他们虽然有些失望,多多少少还是体谅了。"
"哎,好在那会已经好好道歉过了,不然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会不会怄气……"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里走。梧桐树还在,但长得更高了,枝叶茂密得几乎遮蔽了整条路。教学楼刷了新的外墙漆,从米黄色变成了浅灰色。操场铺了新的塑胶跑道,红色的,在阳光下很鲜艳。
"变了好多。"木梓弥说。
"嗯。"林似淞说,"但还是能认出来。"
他们走到教学楼前,抬头看那栋五层的建筑。顶楼有个小门,通往天台。
"我们还能上去吗?"木梓弥问。
"应该可以。"林似淞说,"我跟门卫说过了,今天有聚会。"
两人上楼。楼梯间的墙上贴着新的标语,但味道还是一样的——混合着消毒水和粉笔灰的气息。林似淞想起高二那年,他第一次走上这个楼梯,去天台,遇到木梓弥。
那时候他还是个透明人,不敢说话,不敢被看见。
现在他是个服装设计师,有自己的工作室,有客户,有订单。上个月他设计的礼服在上海时装周展出,照片被放在了行业杂志的封面上。
他牵着木梓弥的手,走得很稳。
推开天台的门,阳光瞬间涌进来。
天台变了。以前是水泥地面,现在铺了防腐木地板,还摆了几张长椅。栏杆也换成了不锈钢的,比以前高了一些。
但风还是一样的。
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他们还没到。"木梓弥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城市,"不过我们也早了点。"
林似淞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安静地站着。
城市变化很大。远处多了很多高楼,天际线被切割成锯齿状。以前能看到的那座山,现在被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挡住了。但天空还是一样的蓝,云还是一样的白。
"你后悔吗?"木梓弥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木梓弥想了想,"后悔这么多年一直跟着我。"
林似淞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问。"木梓弥说,"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比如……比如陈雨桐。"
"她都结婚生孩子了。"林似淞说,"而且我从来没后悔过。"
"即使我读博士那四年,我们聚少离多?"
"即使你在伦敦,我在上海,时差八个小时,"林似淞说,"我也没后悔过。"
木梓弥的眼眶红了:"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林似淞捏了捏她的手,"而且你现在不也回来了吗?博士毕业四年,副研究员,上个月还拿了个什么奖……"
"青年科技奖。"木梓弥笑了,"你连名字都记不住。"
"我记得奖金有二十万。"
"俗。"
两人笑了。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应该是他们。"林似淞说。
门被推开。
吉良宇第一个出现,他胖了一点,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浅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裤,看起来像个标准的互联网公司中层。
"林似淞!木梓弥!"他大声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似淞走过去,和他拥抱。
狄娅骆跟在后面,她瘦了,头发剪短了,扎成小马尾。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们带了点心。"她笑着说,"我自己做的。"
"谢谢。"木梓弥接过来,"你还是这么贴心。"
"小意思。"狄娅骆说,"而且好久没见你们了,得表示一下。"
最后是雷贯军。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圆脸,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他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袋零食。
"抱歉我迟到了!"他喘着气,"路上堵车。"
"没事,我们也刚到。"林似淞说。
五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彼此。
沉默了几秒。
然后同时笑了。
"我们都老了。"吉良宇说。
"对啊,都三十了。"雷贯军说,"想想当年我们十四岁第一次来这里……"
"十六年了。"狄娅骆说。
"是啊,十六年。"木梓弥说。
五个人走到长椅边坐下。吉良宇打开雷贯军带来的零食——薯片、巧克力、还有几瓶可乐。
"还是可乐。"林似淞笑了。
"对,必须是可乐。"雷贯军说,"高中时我们就喝这个。"
"那时候我们还能喝一晚上不睡觉。"吉良宇说,"现在喝一瓶都怕失眠。"
大家笑了。
"说说吧,"狄娅骆说,"这些年大家都怎么样?"
"我先说吧。"吉良宇清了清嗓子,"我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公司不大,但还算稳定。"
"家庭呢?"林似淞问。
"结婚五年了。"吉良宇笑了,"有个女儿,今年三岁,特别闹腾。"
"恭喜啊。"木梓弥说。
"谢谢。"吉良宇看着狄娅骆,"我们当初毕业后分开了一年,后来还是觉得……觉得放不下,就又在一起了。"
狄娅骆握住他的手:"对,放不下。"
"你呢?"吉良宇问雷贯军,"听说你也结婚了?"
"对。"雷贯军有点不好意思,"去年结的婚。老婆是研究生时认识的,现在怀孕了,预产期是九月。"
"哇,恭喜!"大家异口同声。
"谢谢谢谢。"雷贯军笑得很开心,"她本来也想来,但现在月份大了,不太方便。"
"理解理解。"
"那你们呢?"雷贯军看着林似淞和木梓弥,"什么时候结婚?"
林似淞和木梓弥对视了一眼。
"明年吧。"木梓弥说,"我们打算明年春天办婚礼。"
"终于!"吉良宇说,"你们谈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林似淞笑了,"从高二到现在。"
"太不容易了。"狄娅骆说,"中间还经历了那么多……"
"是啊。"木梓弥说,"但我们还是走过来了。"
"你们工作怎么样?"雷贯军问。
"我现在有个工作室。"林似淞说,"做服装设计,主要是礼服和舞台服装。上个月刚在上海时装周展出了一个系列。"
"我看到了!"狄娅骆说,"朋友圈刷到的,特别漂亮。"
"谢谢。"林似淞有点不好意思,"还在摸索。"
"木梓弥呢?"吉良宇问。
"我在研究所工作。"木梓弥说,"做生物医学相关的研究。博士毕业四年,现在是副研究员。"
"上个月还拿了个青年科技奖。"林似淞补充。
"厉害!"雷贯军竖起大拇指。
"没什么。"木梓弥笑了,"就是运气好。"
"哪里是运气。"林似淞说,"你在伦敦读博那四年,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我看着都心疼。"
"但值得啊。"木梓弥说,"现在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挺好的。"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聊工作,聊家庭,聊孩子,聊房贷车贷。话题都是成年人的话题,和高中时完全不一样了。
聊着聊着,气氛突然安静了一下。
"我们多久没聚了?"雷贯军突然问。
大家愣了一下。
"上次……"吉良宇想了想,"上次应该是三年前吧?"
"对,三年前。"狄娅骆说,"那次是在林似淞和木梓弥的新家,那套房子看着可贵了。"
"嗯……毕竟是我们一起买的,压力小不少,不过……之后就再也没聚过了。"木梓弥说。
"群里也很少说话了。"雷贯军说,"我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上次有人发消息,是半年前。"
"是我发的。"吉良宇说,"我说我女儿会叫爸爸了。"
"对,我记得。"林似淞说,"我回了个祝贺。"
"然后就没了。"雷贯军说。
沉默了几秒。
"联盟……淡了。"狄娅骆小声说。
大家都没说话。
风吹过天台,带走一些声音,又带来一些。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学校操场上传来的运动声。
"你们还记得能力吗?"雷贯军突然问。
大家愣住了。
"能力?"吉良宇说,"好像……好久没想起来了。"
"我也是。"狄娅骆说,"都快忘了。"
林似淞伸手摸了摸口袋。怀表还在。他这些年一直带着,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你们还能用吗?"雷贯军问。
"不知道。"吉良宇说,"要不……试试?"
林似淞拿出怀表。银色的表壳在阳光下闪着光,上面的花纹还是那么精致。他打开表盖,看着里面的指针。
"试试吧。"他说。
他按下按钮。
世界静止了。
风停了。
远处的汽车鸣笛声消失了。
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定格在半空中。
只有天台上的五个人还能动。
"还能用。"林似淞说,语气有点复杂。
其他人也试了试。吉良宇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影子位置,狄娅骆让一片树叶停在半空中,雷贯军让天上的云彩变换了形状。
能力都还在。
"可是……"木梓弥说,"可是我已经好久好久没用过了。"
"我也是。"吉良宇说,"上次用……应该是大学毕业那年吧?"
"我更久。"狄娅骆说,"可能有七八年了。"
"为什么不用了?"雷贯军问。
大家对视。
"因为……"林似淞想了想,"因为不需要了。"
"对。"木梓弥说,"我们已经不需要能力来保护自己了。"
"高中时,我们每个人都在逃避什么。"吉良宇说,"我逃避家里的期待,你们逃避身份的困扰,雷贯军逃避孤独。所以我们需要能力,需要联盟。"
"可现在……"狄娅骆说,"现在我们已经能面对那些东西了。"
"我现在能坦然地跟父母说,我不想做医生,我想做我自己喜欢的事。"吉良宇说。"……虽然大学就没学医学。"
"我现在能坦然地站在讲台上,告诉学生我是谁。"林似淞说。
"我现在能坦然地接受,有些研究会失败,有些努力不会有结果。"木梓弥说。
"我现在能坦然地一个人待着,不会觉得孤独。"雷贯军说。
"所以……"狄娅骆说,"所以我们不需要能力了。"
林似淞松开按钮。
世界恢复运转。
风又吹起来。
汽车鸣笛声又响了。
操场上的学生继续奔跑。
"可是……"雷贯军说,"可是联盟也淡了。"
"嗯。"吉良宇点头,"联盟也淡了。"
"三年没聚,"狄娅骆说,"群里半年没人说话。"
"我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木梓弥说,"有了工作,有了家庭,有了新的朋友。"
"联盟……"林似淞说,"联盟变成了一个偶尔会想起来的名字。"
沉默了很久。
"你们遗憾吗?"雷贯军问,声音有点抖。
"遗憾。"吉良宇说。
"遗憾。"狄娅骆说。
"遗憾。"木梓弥说。
"遗憾。"林似淞说。
"我也遗憾。"雷贯军的眼眶红了,"我很遗憾我们不能像高中那样,每天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有彼此就够了。"
"我也遗憾。"吉良宇说,"遗憾我们不能随时见面,遗憾群里越来越安静,遗憾……遗憾我们长大了。"
"可是……"林似淞说,"可是我们不后悔。"
大家看着他。
"我不后悔长大。"林似淞说,"不后悔走出天台,不后悔离开高中,不后悔有了自己的生活。"
"因为如果我们永远停在高中,"木梓弥接着说,"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我们可以做到那么多事。"
"原来我可以不靠能力,也能活下去。"吉良宇说。
"原来我可以不靠联盟,也能面对世界。"狄娅骆说。
"原来我可以一个人,也不会孤独。"雷贯军说。
"所以……"林似淞看着大家,"所以虽然遗憾,但我们接受。"
"接受能力淡了。"木梓弥说。
"接受联盟淡了。"吉良宇说。
"接受我们不再是高中时的我们。"狄娅骆说。
"接受这就是成长。"雷贯军说。
五个人站起来。
吉良宇拿起五瓶可乐,递给每个人一瓶。
"那我们……"他说,"敬一下?"
"好。"
五个人举起可乐。
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光线洒在五个人脸上,温柔而明亮。
"敬能力。"林似淞说。
"敬联盟。"木梓弥说。
"敬我们的青春。"吉良宇说。
"敬那个曾经需要能力才能活下去的我们。"狄娅骆说。
"敬现在已经不需要能力的我们。"雷贯军说。
"感谢你们陪我度过青春的校园生活。"林似淞继续说。
"助我们从青春的障碍中摆脱。"木梓弥说。
"迎来真正的成长。"吉良宇说。
五瓶可乐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音。
然后,五个人同时喝了一口。
碳酸在舌尖炸开,带着熟悉的甜味。
和十六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