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隆德教廷与魔女的斗争,延续了何止十万年。
真神信仰对人类意识形态的统一规训有着极其强烈的诉求,而魔女偏偏是一群不但能接受祝福,更获得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却不受教廷信仰规训的人。
因此,长久以来,魔女都作为异类存在于七丘大陆的土地之上。
更因生产力发展水平有限,远离教廷中心,不受任何掌控的北方数百个王国,几乎都成为了魔女们的自由国度。
直到千年之前,真神普隆德第二次以化身显圣人间,确定了【弦】也是他的意志化身之一。那些能够触碰【弦】的魔女,在教义上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真神的眷属,甚至是一度被称为真神的“女儿”。
后来,当时黑十字骑士团的一位大裁决者,为履行真神普隆德促成教廷与魔女联手的旨意,率先以模范之姿向一位称号魔女行骑士礼,以【守护骑士】之名成为她的守护者。
自此,黑十字骑士与魔女渐渐放下远古的仇恨,而成为高贵魔女的守护骑士这一行为,也逐渐被不少骑士接受。
冬日的暖阳透过丛林树荫,化作斑驳的光影洒落,恰如其分地笼罩在单膝跪地的高大骑士,与默默站立的娇小魔女周身。
蕾茵有些不知所措,她琥珀色的双眸在暖阳下轻轻眨动,盯着眼前这位眼帘虽有些下垂,却依旧俊朗、且有着淡红色卷曲短发的骑士许久。
“抱歉,尼克森,我暂时不能答应这件事。”沉默思考了好一会儿,蕾茵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尼克森的宣誓。
“为什么?”原本低头的尼克森猛然抬头,满脸不解,不明白蕾茵为何会拒绝自己的请求。
“原因有三个……”蕾茵深吸一口气,打算将自己考量到的利害关系说清楚。
“第一,虽然没有成文规定,但历来守护骑士的宣誓对象,几乎都是 S级以上的高阶魔女,最低也至少是 A级最上位的魔女,从未有过向 B级魔女宣誓的先例。
第二,我根本不了解你。除了知道你名叫尼克森,是黑十字骑士团的黑铁级狩妖骑士外,我对你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同样,你对我的了解大概也只流于表面。
第三,如果只是因为我救了你一命,你便要以感恩报恩的心态成为我的守护骑士,那么将来某一天,你很可能会因今日的冲动而后悔。”
这一下,轮到尼克森怔在原地。
他此刻确实是遵从内心所想,认为蕾茵绝非寻常魔女,才起了成为她守护骑士的念头,并未经过任何深思熟虑。
但很快,尼克森碧色的瞳孔骤然一亮,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身材娇小、稚气未脱的年轻魔女,竟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考虑到如此周全合理的理由,这岂不正是她心思缜密的优点?
蕾茵见这家伙眉头突然舒展开来,甚至带着几分欣喜的笑意,当场满脑子冒出问号。
“蕾茵大人说得对,惯例这东西确实不好打破,那么就先从让你了解我开始吧。
我全名尼克森・尼尔森,是镇守在法兰奇诺、没落的狩妖骑士一族的后人之一……”
“停停停……”
尼克森便唐突地开始了自我介绍,让蕾茵脑中好不容易好转的印象,瞬间跌到另一个极端,她差点忍不住翻白眼,立刻喊停了尼克森的举动。
“这家伙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吗?我是在委婉地拒绝你啊!”蕾茵内心快要抓狂,脸上却依旧强忍着,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
“嗯?我明白了,蕾茵大人。这段时间里,我尼克森・尼尔森会用行动,让你对我有一个立体全面的了解!”
尼克森先是面露疑惑,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极为欣喜地说道。
蕾茵面皮抽动了一下,又捏了捏眉心,真想抬起小脚丫再给这家伙脸上来一脚。
但最后她也只能轻叹一口气,说道:“等埃斯奎利诺群山的事件结束,我将要前往巴比伦尼亚的大图书馆之塔。
你身为教廷骑士应该知道,【傲慢之塔】乃是魔女们自诩知识比肩神明的象征。在那里,你们教廷黑十字骑士要遭受的白眼与排挤可不少。
如果你真的认清自己并非出于报答心理,而是想清楚了究竟为何要成为我的守护骑士,那就来巴比伦尼亚找我吧。”
蕾茵心里想着,巴比伦尼亚距离法兰奇诺,可比达其亚兰德远多了。尼克森这个土气十足的法兰奇诺黑铁级狩妖骑士,想要去巴比伦尼亚,简直是异想天开。
如此一来,面对尼克森此刻这副蕾茵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的模样,蕾茵便能事实上甩开他的纠缠了。
只是,就在蕾茵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洋洋得意之际,却鬼使神差地伸出纤细的双手,扶起了尼克森那只握拳置于心脏前的右臂。
这一瞬,尼克森原本有些失落的脸庞突然变得神采飞扬,极度兴奋,甚至能看到他那微微吊梢的眼角里,冒出点点泪光。
蕾茵心里再度咯噔一下,这又怎么了?!
“蕾茵大人,我懂了,我都懂了!这是您给我的考验!
虽然您没有直接答应我的请求,却扶着我的右手让我起身,这就是接受了我的宣誓礼仪啊!
我尼克森・尼尔森,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一定竭尽所能前往巴比伦尼亚。这是我信仰的坚持,也是真神对我的考验!”
这下,尼克森彻底陷入强烈的自我感动之中,看向蕾茵的眼神,已然彻底变成了看待自己完成宣誓、要用一生荣耀与生命守护的对象的模样。
蕾茵无语了,她怎么就手贱去扶了这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起身呢?
夜尽天明,芦苇原上的大火已然彻底熄灭,只剩袅袅升起的残烟,以及被灰烬覆盖的平原大地。
一块新立的石头被当作一位凡人的墓碑,矗立在这片已然焦黑的土地上。
这是希为罗宾临时挖掘的墓地,将这位虽不是骑士,却与他哥哥理查德一样贯彻了守护骑士精神的少年,安葬在这里。
墓碑旁,几株仅剩的芦苇在风中孤零零地摇曳,哪怕这魔女居所周遭四季如春,它们似乎终究难以逃脱枯败的命运。
七阶守护机象彻底化作一堆破烂,只剩残留着强大魔力的神秘金属残骸。十名 A级魔女与三位 S级魔女分立在机象残骸四周,一言不发。
“你是温蒂尼・高登巴姆吧?说说那名骑着地龙逃跑的魔女的情况,还有你为什么会与她为伍。”
法兰奇诺魔女协会支部长凯珊,用颇为严肃的语气,向这位拥有金色长发、身负高登巴姆家族魔女血统的少女询问。
温蒂尼心中紧张,悄悄扫视了一眼那与玛丽莲长得一模一样的副支部长,却见此刻这位“玛丽莲”早已向她投来温和关怀的笑容,仿佛在安慰她一般。
这让温蒂尼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寒意,但她知道,绝不能让自己知晓真相的秘密泄露。否则即便自己拥有高登巴姆家族的血统,也很可能会遭到毒手。
“凯珊大人,那人名为蕾茵・菲斯费尔德,是奉达其亚兰德魔女协会支部的命令,前来探寻【天息】大人生死的 B级魔女。
她的师承与此次任务的幕后,似乎都与大图书馆之塔的【七罪】大人有关,所以我选择跟随她进山,一探究竟。”
温蒂尼的回答相当聪明,并未明确表达自己认可蕾茵身份的立场,只是陈述了自己因无法判断蕾茵身份真假,才选择跟随进山的事实。
“凯珊大人,不如听听教廷的黑十字骑士怎么说吧。”伪装成玛丽莲的丝琪拉,似乎没有察觉到温蒂尼已经知晓她的身份,依旧维持着玛丽莲的人格与语气对凯珊说道。
凯珊点了点头,显然早已看出昨日被蕾茵斩去手臂的黑铁级骑士雷蒙有话要说,于是示意他开口:“雷蒙阁下,你怎么看?”
此刻接上手臂的雷蒙,早已平复了昨日被蕾茵斩去一臂的屈辱与癫狂,恢复了骑士一贯的冷静与严肃,朗声说道:
“这个蕾茵,根本不是什么达其亚兰德魔女协会的魔女。她是那名被通缉的流浪魔女的帮凶,是阿契波利斯渗透到法兰奇诺的龙焰永生军圣灵魔女!
同时,她也是山门村屠村事件的罪魁祸首,是杀人不眨眼、罪恶滔天的恶魔,必须见之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