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播报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扯了出来。
扯的方式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相当温和——像是有人在耳朵深处轻轻拽了一下某根线头。但说到底,被叫醒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不快了。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房间。此时如果往左翻身的话,眼前就会一片大亮——那种亮度,大概相当于把眼睛凑到电视机屏幕前面,不,比那还要刺眼。所以我决定就这样背着阳光再睡一会儿。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哈啊啊啊啊~”
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后揉揉眼睛,不情愿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早上7:24。
32小时前,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不,等一下。把时间轴切成两半来叙述,这种写法是不是有点太耍赖了?就好像在说“请看接下来的倒叙”一样,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脸。可是如果就这么开启无聊的日常的话,未免也太无聊了,因此要像那些公式化商业片一样,开场就要吸引人。
既然已经开了头,那就说下去好了。
……
2025年4月19日晚上11点24分——
“去死啊啊!!”
身穿白色大衣的金发男子怒吼着朝我冲了过来。
在这里,我想先就“金发男子”这个描述做一些补充说明。如果有人想象的是那种洗发水广告里飘逸柔软的金发,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家伙的头发就像是用漂白剂泡过三天三夜再放到太阳下暴晒的质感,干枯、坚硬、毫无生机。
然后他一拳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的意识在那一瞬间中断。
中断,不是“模糊”也不是“恍惚”,是“中断”。就像有人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不,更像是直接拔掉了电源线,如果我还是人类的话,这一拳就足够把我打死了。
中间的过程,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人一旦被打飞,连回忆的权利都会被剥夺。这就是所谓的物理性记忆丧失。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身体正在用十二分的诚意告诉我一个事实:你断了。
具体来说,是骨头断了,最起码八根。
用“最起码八根”这种说法,不是因为我懒得数,而是因为某些骨头断成了好几截,让人不太确定该怎么计数。比如肋骨这种原本连成一串的东西,现在碎成了拼图,到底该算一根还是算三根呢?
胳膊被反折,右手的手肘朝向了一个它这辈子从没想过的方向,完全动不了了。
现在的我连像虫子一样蠕动都很勉强。
可恶。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做的啊?铁块吗?
我被这家伙打中的感觉,和被时速九十公里的汽车撞飞几乎没有区别。
“怎么了四十九院同学?成了吸血鬼后,白天把脑子烧坏掉了吗?”
男子一边嘲讽一边靠近。皮鞋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嗒嗒声,在我耳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像是在倒计时。
“操……”
我挣扎着爬起来,忍着剧痛把反折的肘关节复位。咔嗒一声,骨头的断面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然后从嘴里吐出两颗牙,都是被他打掉的,或者说是被他一拳从我的牙龈里硬生生拔出来的。牙齿这东西,长在嘴里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一旦掉出来躺在手心里,看起来却意外地让人心疼。
我勉强笑道:“多谢你这一拳啊,把我的蛀牙打掉了……”
“那我就再打掉几颗吧,反正也会恢复的吧?”
“会恢复,不代表不会痛啊!”
男子再次朝我冲了过来,速度达到90km/h,是的,我在被打飞的间隙中还有心思估算他的速度,这种冷静到令人作呕的习惯,大概就是吸血鬼化之后最没用的副作用了。高速移动的时候脑子反而转得更快,这是什么恶趣味的身体设计啊?
更糟的是,如果他以这个速度正面撞上我,我恐怕要被他撞得满地都是。字面意义上的“满地都是”——手在这里,腿在那里,头在更远的地方。到时候想再拼起来就麻烦了。
恢复是会恢复。但“把自己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拼好”这件事,光用想的就让人头皮发麻。
“靠!你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人类啊!哪有人类会以90km/h的速度冲撞啊!”
我拔腿就跑。
无论如何都不想和他打,不,不是“不想打”这种温柔的说法,是“绝对不要”。
这种人肉战车简直就是怪物,仅靠冲撞就能撞断钢筋混凝土的承重墙,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挨上这么一下。
“这就是耶稣赐予我的力量啊!死吧!吸血鬼!!”
“耶稣看到你这家伙绝对会后悔的!”
要被追上了。
不管怎么拐弯都会被他追上。
无处可躲,更无处可逃。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
我懒得去管理自己的情绪。人体在绝境下会分泌大量多巴胺,搞得我现在浑身兴奋地颤抖起来,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他打飞,但只可惜现在的我还做不到,仅只是逃命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喂!坐下来谈谈怎么样!我跟你没那么大仇吧!”
“免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给我站住!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疯子!早点改掉信仰别让耶稣头疼了!”
这疯子的笑声真难听。
话说到底什么叫“耶稣赐予的力量”啊,是像小说漫画里的驱魔修女那样吗?可为什么现实里不是修女而是这种,笑声烦死人的疯子啊?这家伙脑袋一定有问题吧。
我拼尽全力狂奔。心跳声大得像是发动机的轰鸣……更准确地说,简直像是有人在我胸腔里塞了一整个摇滚乐队,鼓手正在拼了命地敲鼓。全身上下又酸又疼,骨折的地方因为剧烈运动疼得更厉害了。
得想个办法让他停下来。可这里是废弃工厂,根本就没有能挡住他的东西。
墙壁——撞穿。柱子——撞断。机器——撞飞。
这家伙面前,什么都没有。
前方似乎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但如今已经塌了。在坍塌的地方,原本连贯的铁栏杆被生生扯断,半截歪扭地垂在废墟里,另一截却孤零零地立着,一截长长的横杆光秃秃地探出来,断面粗糙锋利,在昏暗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
没路了。
我转身面对那家伙。此时他距离我只有五十米左右。
五十米。对于时速九十公里的物体来说,五十米意味着两秒钟。两秒钟后,他的膝盖、手肘、肩膀——总之身体的某个部位——就会以汽车的速度撞上我。
两秒钟。
在这两秒钟里,我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做不了。
“喂!快停下!要不聊点什么有建设性的话题比如……比如怎么……”
话没说完。
或者说,根本来不及说完。
他的肘击已经命中了我的胸口。
断裂的肋骨——就是刚才被我算作“一根还是三根”的那些——直插进我的心脏。好,现在它们是三根了。心脏被自己的肋骨刺穿,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你胸口开了一个洞,然后往里面塞了一块烧红的铁。
然后他顶着我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咳哈啊啊啊!可恶啊!你这混蛋!”
“咿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吸血鬼!心脏被扎穿也死不了的感觉如何呢!”
感觉如何?说实话,糟透了。以前我在体育课上也会被某个家伙推着跑,但至少她还知道控制力度。
我一边大口大口地吐血,一边被他顶着继续往前跑。
马上就要撞上那截横杆了。
横杆,断面粗糙锋利,在昏暗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既然无法让他停下来,那就干脆不要停好了。
既然他要往前冲,那我就让他冲。
既然他要杀我,那我就在被杀之前先杀他。
这种想法大概就叫“破罐子破摔”。但对于一个心脏被刺穿的人——不对,是吸血鬼——来说,破罐子破摔大概是最合适的选项。
我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混账!既然如此的话!”
噗嚓!!
我的身体被突出来的横杆刺穿,发出了相当不妙的声音。
噗嚓。
这种拟声词真是奇妙。明明只用了两个字,却能把那种“金属穿过肌肉、切断血管、擦过骨头”的感觉传达得如此到位。语言这东西,真是了不起。
噗嚓!!
刺穿声再次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扎穿的是这混蛋的身体。
“什……”
没等他嘴里蹦出第二个字,我就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一拳、一拳、一拳、一拳……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顾一切地猛击他的脸。
吸血鬼体质带来的身体强化让我的每一拳都沉重无比,将他的脸一点点打得血肉模糊。
我死死抓住他的脑袋,用头锤猛砸他的额头。
“啊啊啊!怎么样啊你这**!”
我像疯了一样把各种脏话如连珠炮般吐出,或许是因为实在过于激动,我还忍不住呕吐起来,把血、胃酸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吐到了他的白色大衣上。
“停、停下……”
他低下被我打得血肉模糊的头,将双手举过头顶。
“我投降,饶我一命……”
刚才还在狂笑的吸血鬼猎人,现在却低下头向我求饶,情况变化之快让我一时之间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当然也有可能是身上这么多伤疼得我已经神志不清了,总之我就好像是拳击比赛得了冠军一样,高高举起自己的拳头宣告胜利。
“耶!下一步是成为奥运冠军啊混蛋!”
那么到底为什么,我要和这家伙战斗呢?
那是一个扯淡到极致,讲起来绝对是个烂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