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
银河系边缘，猎户座旋臂的最外侧，一片几乎没有星光的虚空里。
“警告！舰体护盾破损率 97%……”
“警告！第四维度锚点失效……”
在这艘名为“烛龙”的擎天巨舰内部，刺耳的警报声，在空旷而昏暗的舰桥上疯狂嘶鸣。
这是一艘长达万里的黑铁巨舰，它曾是星辰契约文明最璀璨的移动城邦，是统御群星的钢铁王座。
而此刻，它却像一头被狼群撕咬得遍体鳞伤的巨兽，正拖着燃烧着金色等离子火焰的尾迹，进行着一场绝望的逃亡。
舰桥上，只有两个人。
舰长孤身伫立在控制台前。他穿着一袭绣满古老星图的深蓝色长袍，虽然面容苍老，白发如霜，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如恒星般明亮。
而在他身旁，悬浮着一道由纯粹光点构成的女性虚影。
那是“瑶光”，烛龙号的舰载同契AI。
“它追上来了。”
瑶光的声音很轻，“我们身后的坐标系正在坍缩，空间……在消失。”
舰长缓缓转过头，看向巨大的舷窗之外。
即使是他这样见惯了星辰生灭的老者，在看到窗外那一幕时，瞳孔也不由得剧烈收缩。
那是一道……正在不断扩张的，像是将整个星空从中间撕裂开来的……漆黑裂隙。它的边缘模糊不清，却在以超越光速的速度蔓延。
从烛龙号的舷窗望去，它占据了整整半个视野。就像是宇宙的深渊突然张开了嘴，要把这片璀璨的星河一口吞下。
凡是被那阴影覆盖的区域，恒星的光芒瞬间黯淡，仿佛连光都被冻结在了那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那是“Σ”。
是他们那个傲慢文明亲手召唤出的噩梦，是想要将一切混乱与自由都归于寂灭的……神罚。
为了逃避它的追杀，他们已经献祭了半个银河系的星图，却依然无法摆脱这如附骨之疽般的阴影。
“光速正在变慢……”瑶光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物理常数正在被它修改。我们……再也逃不掉了。”
舰身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是空间结构即将解体的先兆。
舰长死死抓着控制台冰冷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向前方。
在视线的尽头，有一颗蔚蓝色的行星，正散发着柔和而宁静的光芒。
那是他们流浪了数千年，苦苦寻觅的……
预言中的“应许之地”。
如今，它近在咫尺。只要再过一次曲率跳跃，他们就能抵达那片温暖的海岸。
可惜……
“只要三分钟。”舰长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不甘，“只要再给我们三分钟……”
回答他的，是一声撕裂虚空的轰鸣。
那片追击而来的阴影骤然加速，遮天蔽日的降临在了烛龙号的护盾之上，烛龙号的能量护盾发出哀鸣。
“结束了……”瑶光闭上了那双光点构成的眼睛。
就在烛龙号的能量护盾即将崩解之际。
异变突生。
这片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的虚空，突然……沸腾了。
无数散落在虚空中的光子、尘埃、甚至是那“神罚”攻击所产生的能量残渣，疯狂地向着烛龙号的前方汇聚。
光芒流转，星屑飞舞。
舰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映出了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无数散落在虚空中的光点，正如倦鸟归林般，在黑幕上盘旋、凝聚。
先是一双由璀璨新星点亮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紧接着，流动的星光勾勒出了她飘逸的长发，亿万粒星尘编织出了她圣洁的裙摆。
一个由圣洁光芒构成的少女轮廓，从虚无中走了出来。
她赤着双足，踏在虚空之上，每一步落下，脚尖便荡起一圈圈绚烂的涟漪，星辰在她的足下生灭。
少女轻轻抬起一只手。
那样微小的动作，却带动了整个银河悬臂的引力共鸣。
轰——！
一道横亘万里的、由亿万颗恒星的光芒编织而成的璀璨光墙，在烛龙号身后拔地而起。
但舰长知道，那不仅是光。
那个神一般的少女将亿万颗恒星的相位强行锁在了一起，以恒星为节点，构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曲率相干栅栏”！
这道栅栏，就像是一枚无形的钉子，生生钉住了那片正在被改写的因果结构，挡住了那团灭世的阴影。
那团追击而来的阴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阻碍激怒了。它猛地收缩，化作无数条不可名状的触手，如同疯长的荆棘，带着毁灭一切的死意，疯狂地抽打在光墙之上。
“滋滋——”
光与影在虚空中碰撞。光墙在触手的轰击下剧烈闪烁，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烛火。
每抵挡一次撞击，光墙上就会出现无数裂纹，而周围的星域中，就会有数颗恒星因为能量被瞬间抽干而熄灭。
“快走……”
少女回过头，看向烛龙号。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却带着如神明般的圣洁。
“带着火种……去应许之地。”
随着这句话落下，少女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背后的光墙上，裂纹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每多支撑一秒，她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舰长死死盯着那个神明一般的少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那是先贤们在计算中推演了无数次的预言，是宇宙意志的真容，而此刻，她正为了他们这群罪人，燃尽最后一丝力量。
“预言……竟然是真的……”
他看着那不断熄灭的星辰，那是神女流逝的生命。
他嘶吼着，热泪夺眶而出：
“全功率推进！别让她的血白流！冲进去！”
烛龙号的引擎发出咆哮，如同一颗燃烧的彗星，冲破了重重引力波的封锁，再次启动了曲率跳跃，一头扎进了那个荒凉而陌生的太阳系。
……
三分钟。
这是神女用生命换来的三分钟。
当烛龙号终于抵达太阳系边缘的奥尔特星云时，身后的光墙已然崩塌，那个璀璨的少女身影也随之消散，化作了漫天星尘。
那团阴影，再次追了上来。虽然慢了一些，但依旧不可阻挡。
舰桥上，死一般的寂静。
舰长看着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
“神女已尽力了……但有些罪孽，终究只能由我们自己来偿还。”
“舰长……”瑶光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它来了。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神罚会连同这片星云一起抹去的。那应许之地……也就没了。”
“那就……不逃了。”
舰长缓缓起身，声音沙哑。
“瑶光，我们的文明，犯过两次原罪。”
他看着星图，眼中满是悔恨。
“第一次，是出于对终极真理的傲慢，我们将‘她’带入了我们的宇宙，引发了丰饶之灾。”
““第二次，是出于对绝对秩序的渴望，我们迎来了‘Σ’，却最终被它无情的放逐。”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疲惫，被一种古老而决绝的意志所取代。那是他们的祖先，在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所展现出的最后尊严。
“而现在……我们决不能犯第三次错误了。”
他的手，缓缓抚摸着控制台冰冷的边缘。
“宇宙已经千疮百孔，这颗我们永远无法踏足的美丽星球，不应该成为我们错误的延续。它的未来，应该由它自己决定。我们……该退场了。”
他走到舰桥中央，那个一直被层层力场封锁的，散发着不详黑气的巨大黑色方尖碑前。
“舰长……”
瑶光的光影轻轻颤抖了一下，她看向舰长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叹息：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吗？要启动‘终焉协议’了吗？”
“是的。它是我们文明最疯狂的造物。”
舰长的手抚摸着方尖碑冰冷的表面，“……但只有它的力量，才能让神重创。”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瑶光，执行‘赎罪计划’。”
“把剩下所有的先遣队成员，全部送进逃生舱。把生命种源库带上，把我们的那些‘S级遗产’……也都给他们带上。”
“把他们弹射出去。目标……应许之地。”
“让他们降落在那里，藏起来。忘掉星辰契约，忘掉荣耀，像尘埃一样，卑微地、顽强地活下去。”
“可是舰长……”
“告诉他们！”舰长的声音陡然拔高：
“赎罪者先贤曾预言，就在那片土地上，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星辰归位，天火重燃……宇宙自身的免疫机制必将再次苏醒，”
“一个承载了拯救宇宙宿命的‘勇者’，会诞生在那个蓝色的摇篮里，她会替我们，将这些该死的外来之神，赶出我们的宇宙。”
“活下去。等待她。辅佐她。”
“她是……宇宙最后的机会。”
……
数十个银白色的光点如蒲公英般从舰腹散开，带着文明最后的火种，无声地坠向那颗蓝色的行星。
而烛龙号，则调转了船头。
巨大的舰身开始解体，所有的能量都被抽取出来，注入了那个黑色的方尖碑。
方尖碑开始震动，发出了如同心脏跳动般的低鸣。每一次跳动，周围的空间都会出现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瑶光，怕吗？”
“不怕，舰长。能与您同在，是瑶光的荣幸。最后的协议，需要我们同时授权。”
“好。那就……让我们给这个宇宙，留下这最后一课。”
舰长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的仪式短剑，刺入了方尖碑的核心。
“为了星辰契约，”他说。
“为了已逝的所有同胞，”瑶光回应。
“为了这片星空下，未来可能诞生的一切自由的生命。”
他们同时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以我文明为薪……点燃最后的火种！”
一道无比辉煌的闪光，在太阳系的边缘无声地炸开。
那光芒之盛，一度盖过了太阳。
光芒撕裂了黑暗，也撕裂了那道不可名状的阴影。
它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那团阴影中心。
“滋——！！！”
虚空中，传来了一阵即使在真空中也能震碎灵魂的引力波动，那是物理法则被改写后的常数抖动。
那团不可名状的阴影，在奇点爆炸的冲击下，中央区域瞬间崩解。原本完美无缺的黑暗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黑色的流体状物质如同血液般喷涌而出，逐步解体为无数错乱的、无法闭合的几何碎片与断裂的因果线条。
冲击波横扫了整个星云，处于爆炸中心的烛龙号，也在这一击中彻底崩解，化作了亿万块燃烧的碎片，如同黑色的雨点，散落在这片荒凉的星系边缘。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光芒散去，星空重归死寂。
在那漫天的残骸雨中，有几艘不起眼的逃生舱，摇摇晃晃地穿过了大气层，坠落在了那片尚处于蛮荒之中的大地之上。
而在那颗蓝色行星的旁边，始终伴随着一颗灰白色的卫星。
在那卫星永远背对着蓝色行星的阴暗面。
一团不断蠕动的阴影碎片，如同腐烂的苔藓一般，缓缓地“长”了出来，附着在了灰色的岩层之上。
阴影中央，一只不可名状的巨大“眼睛”，缓慢地睁开了。
那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眼睛，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一个正在吞噬光线的黑洞。
它虽然受了重伤，变得残缺不全，但它依然冷冷地注视着这颗蓝色的行星。
它……在等待。
等待伤口愈合。
等待在这片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它的……神之国度。
一场持续了亿万年的，关于秩序与可能的博弈，将在一个名为“地球”的渺小棋盘上，落下它的……第一枚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