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空气里混着血腥、汗馊与硝烟,像一团黏在喉头的灰。
顾雪汀靠在墙角,有些茫然地凝视着石壁,怔怔出神。
“顾姐姐……”
千代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雪汀冰冷的手指。少女的手心全是冷汗,却带着一股倔强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顾雪汀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阿弥陀佛。”
圆海大师的一声低吟打破了沉默。他缓缓起身,捧着那盏梵火灯,走向石室的最深处。
那里,只有一面看起来有些斑驳的石墙。
大师伸出枯瘦的手指,摸索着,最后,像是找到了什么,在一块不起眼的地方轻轻一按。
“扎扎扎——”
一阵机关运转的轻响过后,那面石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尊隐藏其中的神龛。
神龛内,绘制着一幅保存完好的彩绘壁画。
“这是……”
顾雪汀下意识地站起身,走了过去。
借着梵火灯昏黄的光芒,她看清了壁画上的内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异。
画中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大唐开元年间风格的繁复华丽圣女法袍,云髻高耸,飘带飞舞,宛如九天玄女下凡。
但这女子的姿态却极为古怪。她并非端庄危坐,而是有些不羁地斜倚在御座之上,一手随意地搭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一枝桃花,放在鼻尖轻嗅。
而那张脸……
哪怕是千年前的笔触,依然能看出那是何等的绝色倾城。即便是只画出了三分神韵,那眉心的一点朱砂痣,那清冷如广寒月光的眼眸……
这是……这是南汐?
这神韵、这容貌,几乎和那个被官府通缉的“闻香教妖女”南汐的画像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顾雪汀喃喃自语,“千年前的大唐圣女……为何会与如今的闻香教妖女长得如此神似?”
“跪下。”
影山玄伯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他收刀入鞘,对着那幅壁画,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武士大礼。
身后的千代、源三,以及另外两名家臣,也纷纷跪下。
“这就是在那场浩劫中牺牲的扶摇圣女殿下。”
圆海大师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悲悯,“也是影山一族和我们金刚轮宗,这千年来的指明灯……‘先生’。”
“先祖说,扶摇先生不喜‘圣女’,只准我们唤她‘先生’。”
“千年前,妖星坠落,洛阳化为焦土。万民哭嚎,神佛闭眼。就在众生绝望之际,是先生出现了。”
“她手持无人能懂的‘天火’,一人一剑,杀穿了祸津神的死地。”
老和尚看着画像,眼中泛起泪光:“她总是笑着,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但最后那一刻……她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我们的先祖,自己却……”
影山玄伯拔出双刀,刀尖触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星落中土,影山必至。”
他低声诵念,眼中已闪满泪光。他身后的家臣们也齐声应和,声音低沉却如闷雷滚过地宫:
“先生,我们……回来了……”
“先生教诲,影山一族,世代恪守,千年未忘。”
这跨越千年的誓言,在这狭小的石室中激荡,教人动容。
顾雪汀看着那群铁打的汉子红了眼眶,看着那幅被视若神明的画像。心中的震惊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慢慢走近神龛,目光落在了画像下方的供桌上。
那里放着一个早已干涸的银酒壶。
她拿起酒壶,只觉入手冰凉。壶底刻着几行字,字迹狂放,却又透着萧索:
“醉里不知身是客,错把异乡作故乡。”
“纵使神魂皆俱灭,护君一世又何妨!”
在那豪迈的诗句旁边,却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流着眼泪的小人脸(T_T)。
“这起首一句似乎是南唐李后主‘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化用,却改作‘醉里’……可先生是大唐人,怎么会知晓两百年后的词句?”
“竟能预知未来词句……真是个教人看不透的奇女子。”
顾雪汀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她仿佛能看到,千年前的一个深夜,这位被万人敬仰的“圣女”,独自一人坐在这里,一边喝着闷酒,一边流着泪刻下这些字。
穿透了千年的时光,重重地砸在顾雪汀的心上。
“先生……”
她在心中轻声唤道。
“原来,你从未觉得自己是受人敬仰的圣女。你只是一个喝醉了、迷了路的异乡客。”
“因为贪恋那一点点温暖,便错把这异乡当成了故乡;因为想护住身后的人,便甘愿……神魂俱灭。”
顾雪汀放下酒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神龛一侧的石壁上。
那里有一处被人反复摩挲得发亮的凹痕。
她凑近看去,是……两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
前面的那个小人个子很高,大大咧咧地扛着把剑,回头笑着;后面的那个小人个子较小,背着大大的行囊,却紧紧地抓着前面那人的衣角。
在这幅画的旁边,刻着一行力透石壁的狂草:
“小影山,别怕。天塌下来,姐姐给你顶着。”
“要是有天我不在了……记得替我多看两眼这人间的花。”
那一瞬间,顾雪汀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千代。
“原来……影山家的先祖也曾是个被人护着的孩子啊。”
千年前,有一个人为了守护那个孩子,顶住了塌下来的天。
千年后,那个孩子的后人,为了守护这句承诺,跨海而来,不惧生死。
顾雪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
“休息够了。”
影山玄伯站起身,“走吧。莫让先生等得太久。”
“拔刀。”
众人在一处隐秘的机关前停下。玄伯按照先祖手记记载,按下机括,弹出一个绞盘,摇动绞盘,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后,石室的后门缓缓打开。
一股带着油烟味的热风扑面而来。
众人踏出门槛,是一条宽阔、整洁的人工修筑甬道。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墙壁上每隔五步就挂着一盏油灯,将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什么人?!”
一声暴喝从甬道尽头传来。
只见前方数十步开外,一队身穿黑色重甲、手持利刃的甲士,正严阵以待。
而领头的,正是那个铁塔般的巨汉,董豹。
董豹手里把玩着一只精钢指虎,看着这群突然从墙壁里钻出来的人,满脸横肉因为惊愕而微微抽动。
“黎先生果然没算错……”
他咧开嘴,露出轻蔑的笑容,眼中的凶光闪烁:
“真的有老鼠,从这死人都不走的墙里钻出来了。”
“既然来了,那就都留下吧!”
顾雪汀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蔷薇徽章,千代拔出了那把系着红绫的太刀,挡在了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