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甬道幽暗狭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低频嗡鸣声。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耳膜上抓挠，让人心烦意乱。
“铛。”
行进中，千代的脚尖碰到了一个金属物件，发出清脆的响声。
众人循声望去，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地上那个血迹斑斑的小东西。
是一只纯银打造的长命锁。做工不算精细，锁面上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如意云纹，一看就是出自民间匠人之手。
顾雪汀弯腰捡起，指尖触碰到那干涸的血迹。在锁的背面，刻着八个字：“吾女岁宁，岁岁平安”。
字刻得很深，每一个笔画都被摩挲得发亮，显是被人经年累月地贴肉带着，视若珍宝。
“这是那董豹掉下的物件。”千代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呸！”
源三不屑地啐了一口：“那种恶鬼，居然也有女儿？怕是抢来的吧。”
顾雪汀没有说话。她看着手中那枚带着余温的长命锁，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虎毒不食子。”
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这锁上的包浆做不得假。董豹那般拼命，或许……并非是为了荣华富贵。”
她突然想起了这几日笼罩在洛阳城上空的阴云，想起了那些神秘失踪的孩童工匠。一个不好的猜测在她心中浮现。
她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了队伍中间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公输班。
“影山大人，圆海大师。”
顾雪汀走向他们近旁，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温婉：“此事蹊跷，恐有隐情。晚辈斗胆，想僭越一次，替诸位问个明白。”
影山玄伯看了一眼顾雪汀。
“顾小姐请便。”他沉声道。
圆海大师也低诵佛号，默许了。
顾雪汀走到公输班面前，先是极有礼貌地微笑着行了一礼，就像是在顾府的花厅里招待一位贵客。
“公输先生，小女子有些困惑，想请先生解惑。”
她摊开手掌，露出那枚带血的长命锁：“吾女岁宁……董豹虽是凶徒，却也挂念骨肉。公输先生，这‘岁宁’二字，应是董豹的爱女吧？”
公输班眼神闪躲，随口敷衍道：“谁知道！那蛮子的破事我哪有闲心管。许是哪个相好吧！”
顾雪汀眼神微冷，声音却依旧轻柔：“这锁的尺寸，分明是孩童之物。公输先生连这也要撒谎？”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犀利：
“近来洛阳城中童谣传唱，多名特定生辰的孩童离奇失踪……这位董岁宁，莫非也遭了公输先生的……毒手？”
听到这话，公输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脱口而出：“胡说！这是两码事！”
“哦？”
顾雪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既是两码事，那便请公输先生说清楚。这董岁宁究竟在哪？”
公输班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改口道：“那是福王府的家事，我一个做木匠的哪里知道！”
顾雪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极美，在昏暗的地宫里。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千代。
“千代妹妹，既然公输先生听不清，留着耳朵也是累赘。不如……干脆帮公输先生割下来吧。”
千代一愣。她看了一眼顾雪汀，确实是那个温柔的姐姐，亲口说出的，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玩笑。
她点了点头，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匕。
寒光一闪。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甬道中回荡。一只带血的耳朵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影山玄伯和圆海大师都微微变色。他们没想到这位平时娇弱的顾小姐，动起手来竟然如此狠辣果决。
顾雪汀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发抖。
她忍住血腥味带来的反胃感，靠近了一步。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在蓝色的狼眼辉光下，显得既圣洁又妖异。
“公输先生，你们断龙脉的勾当，其实我早已了如指掌。此番，不过是想找先生确认一些细节罢了。”
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笑：
“倘若先生还有隐瞒……这次，可就要割鼻子了噢。”
公输班看着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丝毫不怀疑，这个女人在下一秒真的会把他的鼻子削下来。
“别！别割！我还要见水月……割了会吓到水月！我说！我说！”
顾雪汀心里一动。这疯子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做着复活水月的痴心大梦！倘若，水月姑娘见到他这般行径，只怕会更加伤心。
“公输先生，请见谅。我不想变成你们那样的人，但我更不想让无辜的人替我的仁慈去死，请说罢。”
公输班捂着伤口，涕泗横流，终于崩溃：
“董岁宁……那丫头被纳兰大人带走了！”
“纳兰大人是谁？带去做什么？”
“纳兰大人就是黎先生！那是满洲那边的萨满大巫！他说那丫头体质特殊，是……是什么‘神碑契合体’，要培养成圣女，去聆听神碑的声音！”
原来如此。这黎先生竟然是鞑子的奸细！
顾雪汀心中叹息。董豹以为是在为女儿挣前程，殊不知……是亲手送女儿去给我中原死敌当了祭品。
“用活人做容器？想必这所谓‘神碑’便是‘祸津神’。”影山玄伯闻言震怒，“这纳兰近海，简直是畜生！”
顾雪汀并未就此罢休，她逼视着公输班：
“那我父亲呢？！”
顾她猛地抓住了公输班的衣领：“家父，钦天监顾昭大人身上的奇毒，是不是也是你们下的？”
“那个我是真不知道啊！”
公输班哭丧着脸，拼命摇头：“那泰西新官星图确实在我手上，但是顾大人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星图也是纳兰大人遣人给我的！”
顾雪汀的手指渐渐松开，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但这也在意料之中，公输班只是个痴迷技术的疯子，执行这般杀人害命的事情肯定另有其人，看来只能找到那个纳兰近海了。
顾雪汀咬着牙，一字一顿地继续道：
“那云娘姐姐呢？孟津渡的那个花魁。”
听到这个名字，公输班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
“那个女人……纳兰大人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动她。说是……动静太大，容易坏事。好像她身上也有什么特殊的……”
他没说完，又被顾雪汀冷冷的眼神吓得闭嘴，那眸子冷得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深潭。
顾雪汀心中一沉，眼中又是泛起泪光。云笙姐姐…你到底去哪里了？为何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强行忍住几乎要脱眶而出的眼泪，缓缓从袖中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紫檀木的量天尺。
顾雪汀看着公输班那张脸，想起了清沅那张被粗线缝住的嘴，想起了阿强、想起了失踪的孩童。
她想起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用尺：
“这尺不量人，只量天。”
可此刻，她偏偏要量一量，这世道的血，究竟有多脏。
“为了一己之私，把活人做成泥偶，把人当成耗材……”
“啪！”
第一尺，狠狠抽在公输班脸上，打得他皮开肉绽。
“这一尺，是为了清沅。”
“啪！”
“这一尺，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孩子。”
“啪！”
“这一尺，是为了洛阳城！”
顾雪汀咬着牙，眼中含泪，一直打到自己气喘吁吁，手中的尺子都染了血，身形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
千代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声音很轻：“姐姐，够了。手……会痛的。”
顾雪汀身子一颤，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帕子，一点一点，仔细地擦净了量天尺上的血迹，又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和衣襟。
她转过身，对着影山玄伯与圆海大师深深一福：
“雪汀失仪，让诸位长辈见笑了。”
玄伯看着她，那双阅尽生死的眼中，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这个汉人女子骨子里的狠劲，竟不输给任何一名影山家的武士。
“走吧。”
众人押着公输班，在泛着蓝光的狼群随行下，继续向地宫深处走去。
前方，巨大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类似于心脏跳动的沉闷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