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愈发狭窄,两旁的石壁上也开始浮现出如血管般密集的、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晶体纹路。
“滋滋——”
走在最前面的两只天狼突然发出惨烈的电流声。它们身体猛地一僵,背部的晶体棘刺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化作一地幽蓝的碎屑,再也没能像之前那样自行复原。
“怎么回事?”顾雪汀心头一紧。
不仅是那两只,所有的天狼都开始变得步履蹒跚。它们原本深邃纯净的幽蓝眼眸中,开始疯狂闪烁着混乱的红光,仿佛正在与某种看不见的指令做着殊死搏斗。
千代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她感到脑海中与狼群似乎已经建立了某种联结,她能隐约感受到它们传来的剧烈痛苦与混乱。
“看吧!我就说前面是死地!”
被押在一旁的公输班幸灾乐祸地尖叫起来,那副歪斜的单片眼镜后,透着一股疯癫的狂热,“那是神碑的叹息之界!任何精密的机关……哪怕是你们这些所谓的神兽,进到这里也会发疯!”
“闭嘴。”影山玄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吓得公输班一缩脖子。
千代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那只体型最大的天狼头领的鼻子。
“你的眼睛,真亮。像那天顾姐姐给我讲故事时的星星。”
她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就叫你……星丸吧。”
星丸低吼着,死死咬住她的衣角,哪怕牙齿在颤抖,也不肯松口。
它在阻止她,阻止它的主人踏入那个必死的深渊。
“父亲大人,不能让它们全死在这里。”
千代抬起头,看向玄伯,眼中满是不舍。
玄伯点了点头:“这是先生的遗物,不可因我等而损毁。”
“回去。”
千代对着狼群做了一个后撤手势,声音带着少女的哀愁:
“星丸,带着它们……守住那个门口。那是我们唯一的退路……一定要……要等我们回来噢。”
狼群发出一阵阵哀鸣,但那刻在骨子里的服从指令让它们无法违抗。天狼群,一步三回头地向后退去,最终隐入了后方的黑暗之中。
唯有星丸。
这只强壮的头狼第一次违抗了命令。它松开了千代的衣角,却并没有后退,而是依然坚定地站在她身侧。它身上的蓝色光芒虽然黯淡了许多,甚至关节处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那双幽蓝的兽曈里,闪灼着比星辰更亮的光。
“你要跟来吗?”千代轻声道。
星丸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罢了。”玄伯叹了口气,“让它跟着吧。或许……这是天意。”
别过了狼群,众人继续前行。
不多时,那条狭窄的甬道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分界线。
就像是一刀切开的豆腐。
这边,甬道的石壁还泛着微弱的红光,空气中飘着灰尘。
那边,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地面上,横亘着一道深深的刻痕。刻痕内侧,堆满了无数早已风化成灰、却依然保持着向内爬行姿势的古代机关残骸。
众人跨过那道界限的瞬间。
那种令人发疯的低频噪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安静。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大小不一的黑色孔洞,就像是无数张张开的嘴,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妄念回声之庭。”
圆海大师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声音里透着无比的凝重:
“先祖手札曾言,此处……乃是心魔丛生之地。风过留声,念过留痕。诸位,守住灵台,莫要回头。”
顾雪汀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穿透了衣衫。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蔷薇徽章,那枚徽章此刻烫得吓人。
“汀儿……”
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像是风吹过那些孔洞发出的回声,又像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那是父亲的声音。
“爹爹?”她猛地回头,身后除了沉默的同伴,什么也没有。
影山玄伯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颤抖,眉头紧锁成川。
这里的空气变了。变得粘稠,变得沉重,像是一口早已闷熄的古井,积着千年的尘埃与怨念。
空气粘腻得像腐坏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作呕感。
无数重叠的低语,从石壁上那密密麻麻的孔洞里渗出,贴着耳廓,钻入神魂,用你最熟悉、最无法抗拒的嗓音,诉说着你心底最深的恐惧。
顾雪汀的视野正在迅速狭窄下去。
黑暗从边缘一寸寸吞食着光亮。在那片绝对的漆黑中,一张脸缓缓浮现。
是父亲顾昭。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儒雅面容,此刻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七窍流血,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变形。他的嘴唇机械地开合,没有声音,却有一种通过骨骼传导而来的震动,在顾雪汀的脑海中轰鸣:
“汀儿……为何……还不来……”
“为父……好痛……好冷啊……”
“你明明……拿到了解药……为何不留给为父……”
顾雪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剧痛。她想要大哭一场,想要冲过去抱住父亲,告诉他,不是这样的,自己好想好想救他,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而在另一侧,千代握刀的手正在剧烈颤抖。
她的眼前,樱花如雪,飘落满庭。有一个穿着华丽十二单、长发及腰的少女,那面容和自己好像、好像…或许就是另一个她吧?正背对着她坐在廊下,动作优雅地为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公卿点染茶末。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属于“另一个她”的人生。
那少女缓缓回眸,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清澈湖泊般的寂寥。那寂寥像一个温柔的黑洞,要将千代所有的意志都吸进去,让她放下这把沉重得令人生厌的刀,放下这不属于她的男儿宿命。
“放下吧……你不累吗?”
千代的手指松动了。
可画面陡然一转,那温柔的庭院瞬间崩塌,变成了北海道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
大哥“信纲”的身体,在“祸津神”的黑色瘴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化为一具扭曲的怪物;二哥“正成”为了救她,被魔物拦腰斩断,他看着她,嘴里涌着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妹妹……”
他们临死前,那充满了不甘的眼神,此刻,正从无边的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她。
就连如山岳般沉稳的影山玄伯,此刻也在微微颤抖。
他眼前不再是地宫的石壁,而是自家祠堂那冰冷的地板。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柄沾满了亲子之血的胁差。他刚刚,亲手为那个已经被祸津魔气污染、痛苦得不成人形的、自己最骄傲的长子“信纲”,执行了“介错”。刀锋落下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祠堂里,无数双冰冷的,充满了质问的眼睛,从那一排排祖先的牌位之后,凝视着他:“玄伯!影山之子,皆已为‘道’殉身!汝,竟要以一介女子之身,续我影山之血脉乎?影山一族,已然绝嗣于你手!”
角落里,公输班像疯了一样在地上打滚,双手虚抓向空中,涕泗横流:“水月……别走!别丢下我!我很快……便能找到你!”
源三抱着那把野太刀,魁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全是泪水:“对不起……没救下来……都死了……”
剩下的那个家臣更是疯狂地挥舞着武器,砍向无形的空气,仿佛正被无数怪物围攻。
心魔如铁线,已勒入骨髓,即将绞碎所有人的心志。
“咚!”
一声清越的木鱼声,如顽石投向深潭,将那片死寂敲出一圈涟漪。
圆海与宗觉两位大师已背靠背盘膝而坐。梵火灯被置于两人之间,那豆大的橘黄色火焰,竟在这无边的心魔暗流中兀自挺立,不摇不曳,如一瓣永不熄灭的金色莲花。
“唵・阿不空・毗卢遮那……”(光明真言)
古奥而沉静的真言从僧人唇间缓缓吐出。那声音带着一种金刚般的质地,将那无孔不入的噬魂之音之音,一字一字地,强硬地抵开,为众人守住了最后一方寸土。
顾雪汀剧烈地喘息着,那真言声如一股清冽的泉水,冲刷着她那即将被悲痛烧焦的心。
她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转过头,看到了身边的千代。
少女跪坐在地,身体因对抗幻觉而剧烈颤抖,冷汗湿透了衣衫,但即便是在意识模糊中,她依然将半个身子下意识地护在顾雪汀的身前。
看着那个颤抖却倔强的背影,顾雪汀怀中的蔷薇徽章突然剧烈嗡鸣起来。
一道温柔的白光透体而出。
下一刻,她的脑海深处,一首她在梦中听过无数次、却从未听懂过的曲子,如月光穿透乌云,不受控制地洒落下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语言,只知道那旋律哀转、温婉,带着一种能让万物都为之静默的……巨大的慈悲。
她没有再压抑。
她靠着冰冷的石壁,对着身旁那个正在黑暗中孤独挣扎的灵魂,如梦呓般,轻轻地唱了出来。
“……あなたは生まれたての赤ん坊のよう……”(你就像初生的婴儿……)
歌声很轻,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青烟,几乎要被僧人的诵经声所淹没。
却奇迹般地穿透了这妄念回声之庭的噬魂低语。
影山玄伯猛地睁开眼,那双因心魔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惊雷炸开。
他震惊地看着顾雪汀。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汉人女子,会唱带有家乡口音,却又从未听闻的曲调?
他感受到,一股与僧人那“降魔”之力截然不同、却更加浩瀚,更加本源的“律动”,正以这个中原少女为中心,向着四周,缓缓弥漫。
“その手は今何かをつかもうとする……”(手里紧紧地仿佛要抓住什么……)
千代那即将被兄长亡魂吞噬的意识,被这句歌声猛地拽了回来。
她茫然地抬起头。
眼前的血色雪地消失了。她看到了一片光。
一片柔和的、温暖的、从顾雪汀身上散发出来的光。
在那光中,那个她发誓要守护的人正看着她,眼中盈满了泪水,凝眸深处,似有万种深情。
“泣くだけ泣いて独りになって歩きだす朝……”(只是不断哭泣独自一人走着的清晨……)
这歌词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切开了千代那早已结痂的心。
是啊,独自一人,走在清晨……这不就是她十六年来的人生吗?
随着最后一句歌声落下,四周的低语声彻底消散。
影山玄伯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他猛地转头,用眼神,望向正在诵经的圆海与宗觉两位大师。
两位大师,在诵经的间隙,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庄重地,同时对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圆海大师更是在真言的转音处,用几不可闻的口型,吐出了几个字:
“てんめい(天命之人)。”
影山玄伯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看着顾雪汀,又看着千代,眼中闪过金石般的光芒。
“顾小姐,还有千代。”
“中原人有句话,叫知其不可而为之。”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坚定,“千年前,我影山一族的先祖,便是在这绝望中,接下了扶摇先生的托付……”
他不再隐瞒。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将影山一族千年的血泪史,以及那个压在历代家主心头最沉重的秘密,全盘托出。
“……我的长子信纲,天赋犹在我之上,陨于北海道的雪原;次子正成,勇猛冠绝纪州藩,断魂于对马岛的黑潮……”
他说的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那握着刀柄,青筋暴起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巨大伤痛,“影山之血,代代皆为薪火,只为在无边的黑暗中,求得那一线光明。”
玄伯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在诉说一个最虚无缥缈的梦:
“支撑着我们走过这千年血路的,只有一个传说,也是扶摇先生对我们影山家的赐福。”
玄伯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
“扶摇先生的谶文曰:当黑暗最深沉之时,影山家将诞生一位能够终结这一切的最强武者——無我の武者。”
“此人将超越历代影山先祖,甚至超越扶摇先生……臻至武道至境。其刃非为杀戮,乃为守护……”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千代。那眼神中有期许,有痛苦,更有作为父亲不得不将女儿推向深渊的不忍。
“其使命,便是守护那位集天地气运而生的——天命の人,以度群劫!”
讲到这里,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千年了。影山家的男儿流尽了血,可那位传说中的武者……始终没有出现。”
“千代。”
他逼视着女儿,“如今,你便是影山家唯一的希望。你……可敢接下这份天命?”
千代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
无我之武者……超越先祖……
甚至超越那位天神一般的扶摇先生?
我?
我只是个女孩子……
我……我不配……
那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垂下头,想要逃避父亲那灼热得令人窒息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恐るる勿れ、いざ、羽を広げ……”(莫要恐惧,来吧,展开你的羽翼……)
顾雪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哼唱着那最后一句歌词。
千代猛地抬头。
她看到顾雪汀正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怀疑,只有……纯粹的“相信”。
她在相信我。
她在把命交给我。
内心那份对顾姐姐的依恋,与家族那跨越千年的宿命,在这一刻,轰然重合。
千代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握住了腰间那柄红绫太刀。
她看着父亲,又看着顾雪汀,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火。
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一直默默守护在侧,泛着幽幽蓝光的星丸,忽然仰起硕大的头颅,发出了一声极苍凉的低嚎。
那声音穿透了黑暗,在妄念回声之庭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