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南,“四海通”绸缎庄深处,隐秘的偏院。
一间宽敞的客房内,房内通风良好,却挡不住那夏日里的闷热。
南汐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副残局未定的围棋。她双指夹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那双往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看似盯着棋盘,余光却始终锁死着那扇伪装成衣柜的暗门。
“啪”的一声轻响。
棋子落回棋盒。南汐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那个卢九台……说是去听墙角,怎么去了足足两天?以他的身手,便是福王府是龙潭虎穴也该回了……”
里间传来苏晚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小姑娘睡得正香,不知道这漫漫长夜里有多少人心焦如焚。
“咔哒——”
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南汐眼神一凝,手中瞬间多了一枚银针。
暗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尘土与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卢九台走了进来。
他满身尘土,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痕。那条一直被他细心遮掩的左臂,裹布已经散乱,隐隐透出一股森寒刺骨的幽蓝光芒,将周围空气中的水汽都冻结成了白霜。
他进来后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反手锁死暗门,然后才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般,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南汐坐在原地没动,手中的银针也收回袖中。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清脆如碎玉:
“卢将军好兴致。不是说去听个墙角吗?这大半夜的,是去福王府拆墙了,还是去和哪路神仙打了一架,弄得这般……灰头土脸?”
卢九台苦笑一声,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胡茬丛生、疲惫不堪的脸:“南汐姑娘,你就别挖苦我了。今夜……差点就真交代在那儿了。”
“哼。”
南汐轻哼一声,虽然嘴上不饶人,却挡不住对卢九台的挂念,她几乎是瞬间起身,带起一阵清幽的冷香,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搭上了卢九台的脉搏。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彻骨,脉象更是如同乱麻。
“脉象紊乱,寒气逆流穿心……”南汐眉头紧锁,“你动用了‘那个’力量?为了脱身?”
卢九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绝美容颜,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没办法……不动用,就回不来见……见晚晴了。”
他硬生生把那个到了嘴边的“你”字咽了回去。
南汐搭脉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即收回手,转身将一杯早已斟好的茶水端起,语气淡淡道:“既然没死,就坐下喝口茶压压惊。晚晴若醒了看到你这鬼样子,定要吓哭。”
卢九台接过茶盏,一口饮尽那微凉的茶水,神色变得凝重至极。
“南汐,洛阳城的水比想象中深的多。”
他放下茶盏,沉声道:“那个黎先生……真名纳兰近海。是建州女真那边的萨满大巫。”
“就是那个纳兰大人?”南汐手一顿。
“我在房梁上,还没看见他的脸,就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凶兽盯上了。”卢九台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那种感觉……比当年在巨鹿面对数万建奴铁骑还要恐怖。他甚至没出手,只是看了我一眼,我那条被星辰诅咒的手臂就开始颤动。”
“那伤你的是谁?董豹?”
卢九台摇了摇头,撕开衣袖,露出一道撕裂伤:“董豹那是蛮力,不足为惧。是纳兰身边的两个怪物。”
“两个?”
“一个像影子一样没有实体,速度快得像鬼;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不像人,竟然能一口咬断精钢长刀。”卢九台心有余悸,“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动用了左臂的力量轰塌了院墙,还真的不好脱身。”
南汐听得心惊。这洛阳城里的水,确实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就在这时,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叩击声。
“谁?”卢九台手按刀柄。
“督师!是我,周统!”
门开,周统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浸透的信笺,脸色惨白如纸。
“不好了!出大事了!顾家那个……那个死丫头,她留书出走了!她说要去什么地宫……和一群东瀛人!”
“什么?!”卢九台豁然起身,一把夺过信笺。
信纸有些皱,字迹虽工整,却有几处墨迹晕染开来,显然写信时……有泪滴落。
“周叔叔亲启:若侄女数日未归,请立刻带着所有人离开洛阳,顾府眷属和爹爹就拜托周叔叔了。”
“……侄女知晓一处地宫,位于白马寺塔影之下,乃一切祸乱之源。要去封印‘祸津神’……
“……此魔不除,洛阳必将成人间炼狱,虽千万人,吾往矣。顾雪汀绝笔。”
听到“白马寺地宫”和“祸津神”这几个字时,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南汐,手中的茶壶猛地一晃。
“哗啦——”
滚烫的茶水溅在她如玉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她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清冷眸子里,此刻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瞳孔都在剧烈震颤。
不可能……
那是教中圣典里记载的……绝对禁忌之地。那是我闻香教初代目圣女镇压魔魇、最终陨落的所在……那个姓顾的丫头,怎么会知道?!
卢九台看到了她的异样:“南汐?怎么了?你知道那个地方?”
南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略有耳闻。”
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哀愁:“那是洛阳城的一处大凶之地,传说极其邪门,进去的人从未有出来的。顾小姐……这是去送死。”
卢九台抓起刚刚放下的横刀,大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一轮残月高悬,月华如水。
“不管多邪门,不能看着那丫头送死。”
他转过身,看着南汐,声音沙哑:“你带着晚晴走吧,离开洛阳。我一个人去。”
“走?”
南汐站起身,轻轻理了理云鬓,嘴角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笑意。
“卢大哥,你是不是忘了?”
她看着这个汉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子莫名的滋味,眼神中有光在流转:“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清楚,你若死在那地宫里,这笔账……谁来还?”
她转过身,背对着卢九台,声音轻柔却坚定:
“况且……我也想看看,那个让你都害怕的纳兰,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
卢九台一愣,看着南汐,没有再说什么,用力点了点头。
“周统。”
卢九台一边系紧绑腿,一边沉声下令:“你不用跟我们去。你现在的身份是卫所高官,去白马寺只会打草惊蛇。”
“那标下……”
“你去后山外围布控。”卢九台指着地图,“那里地形复杂,若我们要逃,必走此路。带上你的亲信,一定要把这条生路给我守住了。若有人从里面出来,不管是人是鬼,先救下来再说。”
“标下……领命!”周统重重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一炷香后。
南汐转身走向里间去叫醒晚晴。
卢九台看着那个小小的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身影,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至于晚晴,”他走过去,一把将小丫头抱起,放在自己的肩头,“我们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他转过头,看着南汐:
“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动她一根头发。”
三人走出了“四海通”绸缎庄。
月光如练,照亮了通往白马寺的荒凉古道。
卢九台在前开路,手中的横刀折射着冷硬的月辉。南汐牵着迷迷糊糊、还在揉眼睛的苏晚晴走在身后。
三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