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地宫,众人一路疾行。
随着深入,脚下的甬道开始变得越发诡异。
那本该笔直向前延伸的通道,此刻竟像是无数朵正在缓缓盛开的、层层叠叠的石莲花。
地面、天花板、两侧的墙壁,都在向外无限延伸、弯曲,仿佛这个世界的尽头被某种力量强行撑开,呈现出一种极度夸张的弧度。
更诡异的是,当你向远处眺望时,你会看到无数个重复的自己。
那些影像重叠在一起,如同无数面镜子组成的迷宫。每一个“你”都在做着同样的动作,却又有着微小的时间差。你明明在向前走,却感觉周围的空间在飞速后退,仿佛你正在原地踏步,而被拉长的只是这无尽的回廊。
“这里……不对劲。”
走在最前面的源三停下脚步,随手捡起一块碎石,向前方试探性地扔了出去。
那块碎石飞出丈许后,并未如预期般落地,而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划出了一条极度诡异的、向上的弧线。“嗖”地一下滑向了天花板,最终在众人的注视下,越来越小,迅速消失在无限远处。
“咫尺天涯……”影山玄伯瞳孔骤缩,“此方天地,是活的。”
“这是神域!是天神的折纸术!”
公输班虽然被五花大绑,但那双戴着破碎单片眼镜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见到神迹般的痴迷与绝望。“别白费力气了!我们都在纸里面!你想往前走一步,路就会自己长出十丈!这是阻隔凡人与神明的屏障,我们……永远也过不去!”
顾雪汀没有理会他的疯话。她感到怀中那枚蔷薇徽章正在变得越来越烫。
“嗡——”
她从怀中取出徽章。那枚漆黑的徽章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并在半空中投射出一道道精密的立体网格线。
这些金色的线条如同蛛网般覆盖在扭曲的空间之上,在混乱中标示出了一条路径。
下一刻,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顾雪汀脑海深处响起。虽然那是从未听过的语言,但其中的含义却直接印入了她的意识:
“Warning: Negative Curvature Detected. Path Divergence Exponential.”
(警告:检测到负曲率空间。路径信息呈指数级发散。)
她虽然不懂那些怪异的词汇,但看着徽章投射出的那张正在不断扭曲变形的金色立体网格,她明白了。
“这路有问题。”她低声说道,“偏离一寸,会变成万里。只有踩着这道光,才能不走散。”
“这……这是纳兰大人的蔷薇圣徽?!”公输班看到那光芒,瞳孔剧震,难以置信地大喊,“你这丫头怎么会有这个?!”
顾雪汀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公输班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这个没了耳朵、满脸是血的工匠,此时眼中竟然燃起了某种光亮。他“噗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
“这徽章能定住此方天地!带我走!只要能带我见到水月,哪怕是核心区的自毁机关,我也给你们解开!”
玄伯厌恶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前面带路,别耍花样。”
众人小心翼翼地踩着金线行走。
明明看着只有几十步的路,却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周围的空间感完全错乱,有时明明在向左走,身体却在向右倾斜;有时看着是下坡,脚下却是上坡。那种强烈的眩晕感让每个人都脸色苍白。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周遭的空间也似乎恢复了正常。
一个令人屏息的奇观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水球,直径足有十丈,静静地悬浮在这片空间的中央,如同神明的眼泪。
水球表面光滑如镜,上面流动的不是波纹,而是一幅幅活动的影像:昔日京师繁华的戏台、金水河畔璀璨的灯火、还有一个穿着青衣、眉眼如画的少女……
隐隐约约的,一阵凄婉的歌声从水球深处飘了出来。
那旋律起伏极小,却连绵不断,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长流的圆融。它没有凡俗的高亢悲鸣,只有低回婉转的叹息,仿佛是从万古星河中垂落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镜里……楼台……都是……影……”
每一个音符都在空气中激起淡蓝色的涟漪,如同一串神秘的星码。如群星般的圣洁,美得令人心碎。
“镜中……花影……水飘零……”
公输班的身体随着那舒缓而悲凉的节奏微微颤抖。
那声音是如此的温柔,如这世间最美的酒,教人沉醉。
“画里描眉……都是你……”
“金水河畔……梦未醒……”
最后那一个“醒”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久久不散。仿佛那个女子站在时间尽头,一步一回头,想断却又断不了,想留却又留不住。
公输班浑身一颤,像是发了疯一样就要冲过去:
“水月!水月!”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在拼命地奔跑,那是用尽全力的狂奔。
但在众人的视野里,他的身影却在迅速缩小。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却仿佛被拉长成了万里之遥。无论他跑得多么快,那个悬浮的水球,始终和他保持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恒定的距离。
咫尺,即是天涯。
“为什么……为什么过不去……”
公输班终于力竭,瘫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音经过空间拉伸,变得怪异而遥远。
就在此时,一个魁梧的身影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从一侧的暗处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是董豹。
他此刻狼狈至极,那身引以为傲的百铆甲早已被天狼撕烂,背上全是深可见骨的抓痕。
“退后!”
董豹怒吼,声音嘶哑,“前面是禁地!黎先生严令,擅闯者死!你们如果真的过去了,老子反正也活不成了,正好拉你们几个垫背!”
顾雪汀一步上前,拿出那枚长命锁。
“董豹!你好糊涂!”
她大喊道,声音清亮,“那黎先生本名纳兰近海,是建奴意图颠覆我神州的奸细!你这是在助纣为虐,想做万古罪人吗?”
董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不由地握紧了拳头:“甚……甚么?!不可能……我是在给当今福王爷当差,黎先生是福王爷的贵客,不会的,你休得骗我!”
顾雪汀冷笑一声:“你看看这个!”
她举起长命锁:“岁岁平安……你把命卖给那个魔鬼,就是为了这个吗?可你知道你的女儿岁宁现在在哪里吗?”
董豹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却摸了个空。
“岁宁……我的岁宁……她怎么了?”
他向前跨了一步,声音发颤,“黎先生说送她去治病了……你说!她怎么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董豹脚下的影子,在没有任何光源变化的情况下,突然像活物一样扭曲、直立了起来。
一道极细的黑线,无声无息地在董豹的脖颈上闪过。
“嘶——”
那是极其轻微的、裂帛般的声音。
董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份对女儿的担忧定格在那双瞪大的牛眼中。
一道血线在他的脖颈上浮现,随后猛地炸开。
“噗——!”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满地。董豹捂着喷血的喉咙,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喊“岁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轰然一声,高大的身躯重重倒下,死不瞑目。
众人悚然一惊。
连影山玄伯,都没看清那一刀是从哪里来的。
“嘻嘻……真吵。”
一个阴恻恻的、令人牙酸的笑声,从董豹尸体的影子里传了出来。
“纳兰大人说了……这里太吵了。”
随着笑声,一个极度瘦长、如同竹节虫般扭曲的黑影,缓缓从董豹尸体的影子里“生长”了出来。
他全身裹在破破烂烂、仿佛被烈火烧灼过的漆黑夜行衣里。四肢细长得不合常理,手肘和膝盖都呈现出诡异的反关节弯折。
而在那张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只有惨白色的一片空白的面具。但在面具的正中央,却裂开了一道竖缝,露出一只巨大的、正在疯狂转动的猩红眼珠。
“轰!”
与此同时,另一侧那面嵌着暗哑金属纹理的墙,竟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另一个身高足有三米、肌肉如老树盘根般纠结的巨型怪物走了出来。他的脑袋上没有下巴,只有一个一直裂到胸口的、如同搅拌机般的金属口器。
最恐怖的是他的右臂。
那整条手臂都被一团漆黑蠕动的肉块取代。肉块中,胡乱插满了各种锈迹斑斑的兵器——断刀、残剑、甚至还有半截佛像的金身手臂。随着他的呼吸,那些金属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董豹的尸体,那张裂到胸口的搅拌机口器里,流下了黑色的涎水。
“饿……铁……”
他伸出那只插满兵器的怪手,一把揪住了董豹那颗还戴着精钢头盔的脑袋。
“噗嗤!”
如拔萝卜般,他将董豹那浸满鲜血的头盔,连着半截精钢盔甲硬生生扯下。
他张开大嘴,直接将那混着鲜血的厚重精钢盔甲塞了进去。
“嘎吱——嘎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响起,那是精钢被咬碎的声音。
顾雪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饿……铁……还要……”
顾雪汀怀里的徽章疯狂示警,烫得她几乎拿不住。
“千代!玄伯大人!”
她一边后退,一边大喊,几乎语无伦次,“我们……我们……”
“怎么会是它们?!”
地上的公输班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纳兰大人竟然把骨喰和鬼面都放出来了!我们死定了!”
下一刻。
那个杀了董豹的鬼面怪人身形一晃,凭空消失。
下一秒,千代只觉背后凉风乍起。
“当——!”
星丸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身躯猛地横移,用覆盖着晶体装甲的侧腹,硬生生挡住了鬼面那双漆黑利爪的致命一击。装甲泛着蓝光裂开,又瞬间合拢。
而另一边,那个被公输班称之为骨喰的巨大怪物,挥着恐怖的金属触手重拳,带着风雷之声,狠狠砸向影山玄伯。
玄伯双刀交叉硬拼一记,整个人被震退数丈,虎口发麻。他骇然发现,这怪物的力量,竟是董豹的数倍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