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后山,塔林禁地。
夜色深沉,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在荒草间起伏。空气闷热潮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卢九台像只焦躁的野兽,围着那口据说通往地宫的枯井团团转。
他已经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三遍。井口确实有新鲜的脚印,甚至井壁上还有些许攀爬的痕迹。但无论他如何寻找,这口井根本没有任何机关或暗道。
“怎么可能?顾家丫头信里明明说是这里……”
他狠狠一拳砸在井沿上,石屑纷飞:“难道她们会凭空消失不成!”
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那丫头在下面就多一分危险。
南汐静静地站在一旁的塔林阴影里,那一袭白衣,是这黑暗中唯一的亮色。
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那一轮残月。月华如水,静静地洒下,点点滴滴地打在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空明得惹人叹息。
她知道那个入口在哪。
那是教中圣典里记载的终极禁忌,是母神留给历代圣女的一个大秘密。一旦说出,不仅意味着教派秘密的泄露,更是亵渎了至高无上的母神。
可是……
她收回目光,看向那个焦头烂额的汉子。
南汐的眼神变了。
“罢了。”
她在心中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若无双全法,宁负母神……不负君。”
她眼中闪着光,痴痴地看着卢九台,凝眸深处,似有万种深情。
“卢大哥……不要找了。”
她走上前去,拉住了卢九台还要去砸石头的袖子。
卢九台一愣,回头看着她:“南汐?”
“这里……没有钥匙是进不去的。”
南汐微笑着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温柔:“跟我来吧。我知道……另一处入口。”
她转过身,指向极远处一片白马寺荒废弃院。
下一刻,黑光一闪,她感到右脚脚腕处一阵剧痛。她痛得冷汗直冒,却依然笑着。
卢九台看着她的背影,虽然满腹疑问,但他什么也没问。
“好。”
他一把抱起还在揉眼睛的苏晚晴,紧跟其后。
三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同一时刻,地宫深处。
巨大的水球悬浮在上空,水面如镜,倒映着下方惨烈的战局。
“嘻嘻……真吵,太吵了。”
鬼面那阴恻恻的笑声未落,身形已在原地消失。下一瞬,一道漆黑的爪痕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直逼后排的顾雪汀和僧团而去。
那速度快得,已经无法用眼睛跟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吼——!”
危急关头,星丸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
它背部的蓝色晶体装甲如孔雀开屏般炸开,蓝光如雨,像无数枚冷硬的星屑砸落。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震耳欲聋,蓝色的晶屑风暴无差别洗地,将鬼面逼得显形。
鬼面狼狈地在空中翻滚,脸上的面具裂开,那只猩红的竖瞳里却满是戏谑:“有趣的大狗……可惜,慢了。”
“滋滋——”
星丸发出一阵痛苦的电流声,背部装甲冒出滚滚白烟,动作变得迟缓起来。它高耸着背脊,死死盯着鬼面,低身嘶吼着。
另一侧,那尊名为“骨喰”的怪物,无视爆炸的余波,像一辆坦克般撞碎烟尘,直取影山玄伯。
“来得好!”
玄伯大喝一声,双手紧握家传太刀“影秀”,迎头劈下。
“影山流·崩山!”
这一刀势大力沉,哪怕是岩石也能劈开。
骨喰却不避不闪,只是抬起了那条畸形的右臂。那团黑色的金属肉块像捕蝇草一样瞬间张开,将锋利的刀刃死死包裹在其中。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肉块中的无数金属利齿疯狂蠕动,像是有成千上万只白蚁在啃噬刀锋。
“咔嚓!”
一声脆响。那把传承了百年的名刀“影秀”,竟然像块脆饼一样,被硬生生地咬断了半截。
“好吃……铁……还要……”
骨喰狞笑着,反手一拳,巨大的冲击力将玄伯轰飞,重重撞在墙壁上。玄伯口吐鲜血,手握断刀,单膝跪地,眼神震怒。
“是祸津神的魔气……”玄伯抹去嘴角的血,眼神中燃起疯狂的战意,“我影山一族,千年来,专斩此魔!”
他拄着断刀艰难站起,背影如山:“孽畜!真以为有了几分祸津魔气便能横行霸道?莫要小看了我影山一族……这千年斩魔绝技!”
“圆海大师、宗觉大师!”
他猛地回头,大吼道:“无需再留手!请佛火!千代、源三、勘十郎!结铁桶阵,死也要护住顾小姐和大师身后!!”
“阿弥陀佛。”
两位年迈的大师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他们盘膝而坐,将那盏梵火灯置于掌心,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灯芯上。
低沉而悲壮的吟唱声响起,与战场的杀声共鸣:
“心似琉璃,万劫不磨……”
“心如金刚,百邪不侵……”
两人的声音交错重叠,最后化作一声怒吼:
“以吾残躯,化作薪柴!”
他们的诵声先是洪钟大吕,随后像被火烤裂的铜片,一寸寸嘶哑、剥落,却更显坚定:
“南无!大日如来金刚焰!起!!”
“轰——!”
梵火灯光芒暴涨。
两道金色的光链如游龙般钻入玄伯的脊背。
玄伯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肌肉膨胀。
他手中那把断刀竟然被金色的烈焰补全,延伸出一把长达四尺、嗡嗡作响的金色光刃。
在他的身后,两位大师七窍流血,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下去,仿佛将所有的生命力都注入了那道火焰之中。
“死!”
玄伯再次扑上,手中光刀劈下,竟带着“嗡嗡”的破空之声。
骨喰挥动肉臂格挡。
“滋——!”
没有碰撞声,只有令人心悸的气化声。
骨喰那坚不可摧的触手兵器库,被那把光刃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断口处一片焦红,似是被熔断一般。
“嗷——!”
骨喰发出痛苦的嚎叫,被逼退数丈。
与此同时,后方的战局却是危机四伏。
鬼面的速度简直成了噩梦。
他就像是一团没有实体的烟雾,戏耍般地在几人之间穿梭。他甚至还有闲心踩在源三挥空的野太刀刀背上,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
“嘻嘻……太慢了……太慢了……”
唯一幸存的影山家臣勘十郎为了帮源三挡刀,胸部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血口。源三身上也全是血口子,只能靠蛮力苦苦支撑,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笨熊,无论怎么挥,那把巨大的野太刀都打在空处。
千代更是狼狈,她的每一次出刀都慢了半拍,脸上甚至被鬼面那尖锐的指甲划出了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鬼面那只独眼转动了一下,锁定了被护在最里面的顾雪汀。
他做了一个假动作骗过千代,身形化成流动的影子,瞬间出现在了顾雪汀背后。
“姐姐!!”千代惊恐地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星丸用身体硬撞了过去。
“嘶啦——”
鬼面的利爪太锋利了。它切开了星丸的肩甲,余势未消,划破了顾雪汀下意识抬起格挡的手臂。
鲜血飞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慢动作。
千代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串鲜红的血珠在空中飞舞,然后落在了顾雪汀袖口上,落在了她那如同一截无瑕白藕的小臂上。
紧接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绽开。殷红的鲜血如同一朵朵凄艳的红梅,在雪地上缓缓晕开,然后顺着那优美的小臂弧线,蜿蜒流下。
顾雪汀闷哼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臂倒地。
“吼!”
下一刻,星丸发出咆哮。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扭,右爪带着呼啸的风雷之声,趁着鬼面攻势未收的间隙,狠狠拍下。
“当!”
鬼面没想到这头畜生反击如此之快,只能举起利爪格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退数丈,重新隐入了阴影之中。
“你竟敢……”
千代低着头,声音冷得像冰渊里的风:“竟敢!!伤我的……顾姐姐!!!”
她只觉得气血翻涌,所有的恐惧、犹豫,都化为杀意。她听不到周围的喊杀声,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雷,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着泪光。
“Sync Rate: 100%. Combat Mode: ON.”
(同步率:百分之百。战斗模式:开启。)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
像某种古老誓约被重新点亮。
下一刻,星丸破碎的装甲再一次快速聚合,发出了一声金属共鸣般的咆哮,飞扑到千代身边。
它那硕大的狼头猛地抵在了千代的额头上。
“咔嚓——”
一个银色的金属环凭空生成,扣住了千代的额头。
千代感到,她和星丸建立了某种奇异的联结,此刻竟如实质一般。
无数蓝色的数据流如风暴般涌入千代的大脑,她猛地睁开眼。
原本黑曜石般的人类瞳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幽蓝色的、闪烁着奇异流光的竖瞳。
几道淡蓝色的光纹从她的额头蔓延到眼角,如同古老的战纹,又似精密的电路。
“铮——!”
星丸背部的四片菱形晶体装甲脱落,悬浮在千代身侧,如同剑仙的飞剑,又如机甲的浮游炮,散发着森寒的蓝光。
千代缓缓直起身,手中的红绫太刀缠绕着蓝色的电弧,看向再次袭来的鬼面。
在这双眼睛里,鬼面那快如闪电的身法,变成了一帧帧慢放的画面;那诡异的影子般的流动,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蓝色轨迹。
她的声音空灵,带着少女的清冽:
“我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