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渐渐散去。
“嘶——嘶——”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吸气声,却突兀地在空旷的石室中响起。
众人惊骇低头。
只见那已经被炸成碎块的骨喰尸体,焦黑的断口处,无数黑色的肉芽如同疯狂生长的蛆虫,疯狂地扭动、探出,试图将彼此重新拉扯到一起。
而不远处被千代切碎的鬼面,那些散落一地的碎肉块,也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上蠕动,发出“啪嗒啪嗒”的粘稠声响,向着中心汇聚。
“没死……”
公输班缩在角落里,吓得牙齿打颤,“根本杀不死!这就是神碑的诅咒!只要这地宫里还有煞气,它们就是不死的怪物!”
千代握刀的手再次收紧。
她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刚刚经历了高强度的战斗,仍在气喘吁吁。星丸背部的晶体装甲也在冒着白烟。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而慈悲的佛号响起。
圆海与宗觉两位大师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悲悯,也是要度化这悲苦众生的大愿。
两位高僧缓缓盘膝悬坐,双手结印,从金刚怒目的“外缚印”变为了掌心向上的慈悲“施无畏印”。
“无量劫来,譬如暗室。贪嗔痴爱,皆是业火。”
那声音并不大,却如洪钟大吕,震散了地宫中弥漫的肃杀意。
随着这第一句偈语落下,地上的那些疯狂扭动的肉块,竟真的如同听懂了一般,动作微微一滞。
“今我以愿,化作宝筏。不渡苍生……誓不彼岸。”
两位大师身上散发出柔和而醇厚的金色佛光。那光芒不刺眼,却温暖如冬日暖阳,一点点驱散了四周的寒意与血腥。
“诸法空相,众生皆苦!”
圆海大师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宏大,像是要将这地狱中的一切怨念都包容进去:
“无量光中,无有恐怖!去吧……回归本来清净地!”
随着这最后一声断喝,漫天金色的光雨从虚空中缓缓飘落。
金色的光点触碰到那些魔物的血肉,就像春雪遇到了阳光。
那些狰狞的肉芽、黑血、怨气,在金光中消散,洗去了所有的污秽与戾气,化作了无数点纯净的白色流萤。
流萤飞舞,缓缓升空,如同一条倒流的银河,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悬浮在上方的那个巨大的水球之中。
源三虚脱地坐倒在地,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傻笑:“赢……赢了……”
顾雪汀看着那些升空的流萤,伸出手,一点微光落在她的指尖,带来一丝久违的温暖。她仿佛看到了那些被囚禁在这地狱中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就在此时。
“啪、啪、啪。”
一阵缓慢却极其富有节奏的掌声,突兀地从甬道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让刚刚松弛下来的空气凝固。
所有的流萤在这一刻停止了上升。梵火灯的火苗猛地向下一压,仿佛感觉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威压。
众人惊骇回头。
只见从那扭曲的空间屏障之中,一个修长的身影闲庭信步地走了出来。
在这满地狼藉、血腥遍布的地宫之中,他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
一袭青衫,手持折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连那双薄底的快靴上,都没沾染哪怕一粒灰尘。
那张脸庞英气逼人,玉树临风,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温润的笑意。就像是一位刚刚踏春归来的贵公子,误入了这充满杀戮的地狱。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却比这一地的怪物加起来还要恐怖百倍,众人皆感到一股巨大的压迫力,死死地摁住了喉咙,双膝都不自禁地甚至想要跪下。
倘若这世间真的有神,大抵上就是这种感觉罢。
他在离众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褶皱的袖口。
角落里,一直疯言疯语的公输班,在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竟然直接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捂着嘴发出了极其压抑的呜咽声。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黎先生”,是何其恐怖的存在。
而千代身边的星丸,此刻更是全身晶刺倒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却一步也不敢上前。
纳兰近海没有理会这些。
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就像是在欣赏一出绝妙的好戏。
“精彩。”
他轻轻拍着手,“影山家不愧是千年的守道一族。能以凡人之躯,将这些被神血污染的残次品清理得如此干净,确实……令人敬佩。”
影山玄伯瞳孔骤缩,右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双手竟是忍不住地打颤,哪怕面对那个不死的骨喰时,他也没有如此紧张过。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非常可怕。
“阁下……便是这地宫的主人?”玄伯沉声问道。
那人微微一笑,并未回答,而是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小生,纳兰近海。见过影山先生,见过圆海、宗觉大师。”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两位高僧身上,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与惋惜,“大师刚才那手‘大悲渡厄’,慈悲为怀,佛法精深。若非生逢乱世,晚辈定当在青灯古佛下,听大师讲经三天三夜,当是一大快事。”
圆海大师看着他,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施主既有此心,何不放下屠刀?”
纳兰近海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透着深深的哀愁。
“大师,这世间的事,若是都能放下,那便就没有这诸多纷争了。”
他合上折扇,轻敲掌心,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那悬浮的水球,最后落在了顾雪汀身上。
那眼神中,闪过看透了宿命的无奈与……尊重。
“影山家高义,两位大师慈悲,顾小姐聪慧。诸位皆是一等一的人杰,实在教人动容。”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
“只可惜……天不假年。我的族人在流血,我不能停下。”
“命运让我们成为敌人。这也是……长生天的安排。”
他再次行了一礼,随后缓缓抬手。
“请……恕晚辈无礼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啪”的一声,折扇打开。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