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核心。
头顶巨大的水球惨白如死鱼的眼珠,静静倒映着下方。
影山玄伯倒在血泊中,每一次呼吸,都从肺腑深处带出一股混杂着黑色冰晶的血雾。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不远处,千代正艰难地努力起身。
而更远处,纳兰近海的身影,正一步步逼近角落里的顾雪汀。
“影山家……真的要绝嗣了吗?”
玄伯的手指深深抠进砖缝里,指甲迸裂。那种无力感,比胸口的“龙煞腐心”带来的伤痛更让他窒息。
纳兰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顾雪汀面前,目光奇异地打量着这个浑身颤抖的少女。
周围所有人都倒下了。除了那两尊,似乎失去了灵魂、仿佛石化了的僧人。
纳兰的衣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拂过了圆海大师呆滞的面庞。
微风起。
那个嘴角流涎、眼神浑浊的老僧,眼神突然细微地动了一下。
我是谁?
不记得了。
我在哪?
不知道。
脑海中一片混沌,所有的经文、名号、恐惧都像被大水冲刷过的沙地,干干净净。
但在这片空白中,有一股本源的力量却依然在跳动。
这世间……太苦了。
那两个正在哭泣的女娃娃……太可怜了。
需要一点光。
两位已然神智全失的大师,背靠着背维持着之前的战斗姿态,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极其默契地,重新盘好了腿。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不知从何处摸索到了一个小小的木槌,轻轻敲在那个开裂的木鱼上。
“咚!”
一声轻响,如顽石投向深潭。
这一声,敲醒了混沌。
纳兰近海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两位大师。
“咚……咚……”
木鱼声越来越急。两位大师的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同时张开嘴,猛地一咬舌尖!
“噗——!”
两股殷红的、蕴含着他们此生所有愿力的本命精血,如两道利箭,同时喷在了各自手中的金刚杵之上。
“嗡——!”
早已暗淡的法器,在接触到温热精血的瞬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发出一声如同古钟被敲响般的龙吟。金刚杵表面,无数道磨损的金色梵文瞬间亮起,流转不休。
然后,他们开始吟唱。
哪怕忘了经文怎么念,哪怕忘了佛陀是谁。
但刻在骨子里的慈悲忘不掉。
那是世间的本来面貌,是大自在、大圆融的本源力量。
他们已不记得经名和自名,只记得在最黑暗时曾对着虚空叩首的那一声佛号。
他们吟唱的,是最简单、最本源,也最能代表“光明破暗”之宏大愿力的——
“南无……大日如来……”
他们的声音,一开始,很微弱,很沙哑,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但很快,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第百个、第千个、第无量个声音,仿佛从虚空中,从那遥远的、不可知的“无量法界”之中,传递而来,与他们一同共鸣!
那声音,越来越洪亮,越来越庄严,最终,汇成了一股足以撼动整个地宫的、充满了慈悲与威严的——佛号洪流!
整个地宫那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意,竟被这金色的声浪硬生生压制了下去。虚空中,甚至隐隐浮现出金色的梵文。
纳兰近海终于转过身,那双眼中露出了惊讶的神采。
“我抹去了你们的‘名相’,你们却找回了‘本心’?”
他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带着一丝对求道者的欣赏,“有趣的悖论。”
两位僧人那正在变得半透明的身体之上,骤然爆发出两道刺眼到无法直视的金光!
那不是凡火之光,那是燃烧了血肉、燃烧了神魂、燃烧了一切“我执”之后,所化作的纯粹愿力!
“轰——!”
两道光芒如逆天而上的金色巨龙,冲天而起,在地宫那早已残破不堪的穹顶之下轰然交汇。
光芒在中心点疯狂编织。
一瓣、两瓣、千瓣、无量瓣……层层叠叠的金色莲华,首先绽放。
紧接着,是转动不休的、刻满了经文的银色**。
再外围,是熊熊燃烧的、能焚尽一切邪魔的红莲火焰光轮。
而在那所有图案的最中心,一尊看不清面容、却又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慈悲的、不动不摇的佛影,缓缓浮现。
一个巨大的、结构无比复杂的、仿佛包含了整个宇宙真理图卷的——
金色大日曼陀罗,在空中轰然成型!
光轮缓缓落下。
悄无声息地,将那个不可一世的纳兰近海,困在了那片光之囚笼中。
纳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触碰到那金色的光壁。
“滋滋——”
指尖冒起青烟。但他并未收手,只是看着那光壁上流转的经文,轻声喃喃自语道:
“愿解如来真实义……”
随着结界的成型,那两具正在发光的身体,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们的肉身如同两座被风吹了千年的朽木,无声地崩解。
漫天的金色光点飘散开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肉体、衣物、甚至血液,都在那宏大的愿力中蒸发殆尽。
“当啷……”
“当啷……”
在漫天光雨中,只有两串失去了光泽的佛珠,清脆地,接连掉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
那是他们,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唯一的证明。
在漫天飘落的,如同金色飞雪的光点中,顾雪汀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一点金色的尘埃,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有一种说不出的、如同慈父抚摸般的温柔。
那是圆海大师最后的魂魄。
她看着那两串掉落的佛珠,眼泪无声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而在光影的尽头,结界之外,影山玄伯艰难地撑起身体,看着那漫天的光点,眼泪混着血水滑落。
他知道,这是老友们用把自己烧成灰烬的代价,为他争取到的……最后的数十息。
那光之囚笼不仅困住了纳兰,更像是将那一片空间的时间都变得粘稠、缓慢。
“老友……你们先走一步。”
他咬着牙,爬向那把插在不远处的断刀。
手掌抓住了冰冷的刀柄。
“数十息……足够了。”
他看着那个困住神魔的结界,那个眼神,就像是一头即将燃尽最后一点生命的孤狼。
“足够让我为千代……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