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曼陀罗,在地宫的穹顶之下绽放。
那是由两位僧人燃烧的血肉与灵魂所构筑的“清净地”。
纳兰近海的身影,被困在那片由无数繁复梵文构成的、流转不休的光之囚笼中。
他抬起头,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如同实质般流转的金光经文。
“佛有无量大愿力,既有解救众生之能……为何众生还苦?”
纳兰垂下眼,像是听见了自己心底那声问,又像是不愿听。
“为何这缘起缘落之间,总要逼得人,去见血,去拼命,去杀戮与纷争?”
他轻轻摇头,叹息里仿佛有一丝迷惘。
“佛怜众生苦,便教人放下。可偏偏众生最怕的,正是放下。”
他不再等待,薄唇轻启,那不属于人间的古老咒语,再次在光之囚笼中响起:
“念本无根。”
这四个字律令一出,空气中传来了类似丝绸被撕裂的声音。
金色曼陀罗的光芒猛地一黯!构成结界的无数梵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墨水,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有几道经文短暂熄灭,又在僧人残余愿力的支撑下,倔强地重新亮起。
结界之外,影山玄伯知道,时间不多了。
两位老友用生命换来的这短短数十息,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拄着那柄早已断裂的武士刀,从地上艰难地站了起来。胸口那道可怖的掌印,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碎玻璃。
他转过身,将自己此生最温柔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千代,看好了。”
他的声音平静,语气不再严厉,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就如那故乡的樱花。
这是父亲对女儿的叮嘱。
“这是……影山流的终极奥义。”
玄伯缓缓闭上眼,双手握住那半截断刀,将其竖于眉心。
“也是父亲……最后的‘风姿花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而湿润。
幽暗黏腻的地宫中,仿佛有一股暖春的风,吹拂而过。
玄伯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里,最后一滴精血被点燃。那柄卷刃的断刀上竟缓缓浮现出一瓣瓣虚幻的,粉色樱花光影。
那是灵魂燃烧的颜色。
下一刻,他以不可思议的步伐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就像是踏在了时间的缝隙里,将滚滚不息的时间长流,凝固成了画片。
在千代的眼中,父亲的身影竟是变成了一连串停滞在空中的残像。
起手、突进、挥刀。
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辨,每一个姿态都像是能印入画卷的绝唱。
在那漫天飘落的幻影樱花中,他不再是身受重伤的中年武士,而是回到了十几岁那年,那个在樱树下挥出青涩一刀的少年。
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过去与未来、因与果,都在这一刻,坍缩进了那半截断刃的尖端。
那一点寒芒,刺破了虚空,砍进了因果之中,带着无尽的决绝与温柔,斩向了纳兰近海的左肩!
他斩的不是纳兰近海。
他斩的是那个盘踞在影山一族头顶千年、让无数子孙流尽鲜血的——诅咒!
因为他感受到了,纳兰近海左肩所散发出的,那前所未有的祸津魔意!
那一瞬间,纳兰近海古井无波的眼中,倒映出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这个已是油尽灯枯的凡人武士,竟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穿了神碑碎片的所在,爆发出如此纯粹的“斩神”之意。
“无相步。”
纳兰脚下一错,身形如烟雾般消散。再出现时,已在三尺开外的,光轮另一侧。
玄伯那一刀似是劈空了,刀锋划过空气,连纳兰的衣角都没碰到。
然而。
“嗤啦——”
一声仿佛镜面破碎的脆响,突兀地在纳兰的左肩炸开。
纳兰神色剧变。他明明已经躲开了,可那刀锋上的寒意,却像是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在他植入神碑碎片的位置上,斩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一刀,斩的不是肉身。
斩的是因果!
影山玄伯在生命的尽头,终于窥见了“无我之武者”门槛的边缘。
纳兰近海的伤口处,除了流出的鲜红血液之外,竟然还喷涌出一种混合着黑色冰晶的诡异黑气,伴着一声非人的嘶鸣,一闪而逝。
他那一尘不染的青衫,终于被染红了。
下一刻,就在命中的刹那。
纳兰似乎并未前踏半步,可当玄伯抬眼时,那只手,已鬼魅般地握住了断刃的刀背,反手夺过了那已耗尽所有力量的断刃,以更快的速度,贯穿了影山玄伯的胸膛。
“噗!”
玄伯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意志,都在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中,燃烧殆尽。
他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红叶,失去了所有力量,轻飘飘地、旋转着向后摔落。
“扑通。”
那半截属于他自己的断刀,还插在他的身上。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那片冰冷的土地。
“父亲——!”
千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挣扎着起身,冲到父亲身边,将他那正在迅速变冷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
玄伯看着女儿,那双一向如鹰隼般锐利的眼中,此刻所有的严酷与坚冰都已融化,只剩下全然的温柔与歉疚。
“千代……”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沾满了血污的手,轻轻地、想要抚摸一下女儿的脸颊,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那柄象征着家主身份的太刀刀鞘,放在了千代的手中。
“原谅……父亲……让你背负了……不该……背负的命运……”
“但,你……是影山一族……最骄傲的……‘花’……”
“记住……‘道’在心中……不在刀中……”
“守护……你想守护的……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努力着问出了他此生最后的问题,这是接过影山家主衣钵之前,最后的考校,也是玄伯将刚刚所窥见的“无我之境”,对女儿的传承:
“血夜無我身、花伝刀鞘留残光、道在汝心中?”
千代抱着父亲,泪水决堤。
她看着父亲那双正在失去焦点的眼睛,用同样颤抖的、带着哭腔的日语,回答了父亲,也回答了自己的宿命:
“無我の夜、鞘に光は残り、心に道あり!”
(无我之夜,鞘中仍有残光,道,在我心中!)
听到女儿的回答,影山玄伯的脸上,露出了此生最欣慰的笑容。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念完了影山家衣钵传承的终章:
“若以此花,由我心传至君心……是为,风姿花传……”
说罢,他头一歪,溘然长逝。
也就是在这一刻,穹顶之上,那轮燃烧的金色曼陀罗,终于是耗尽了最后的光明,如烟花般轰然破碎,散作漫天金色的光点,缓缓飘落。
光雨中,纳兰近海捂着流血的肩膀,缓步走出。
他看着地上那对相拥而泣的父女,又看了看自己肩上那道散发着寒意的伤口,眼神变得无比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