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雨，终于散尽。
地宫之内，再次被悬浮水球所散发出的惨白光晕所笼罩。
影山玄伯静静地躺在女儿的怀中，身体开始变冷，那双曾经握刀的手，已经僵硬。
纳兰近海捂着还在流血的左肩，一步一步地缓缓逼近。他的脚步声很轻，在这死寂的地宫中，却如同丧钟的每一次敲击。
他在千代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抱着父亲尸体，身体因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的少女。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了悲悯与敬意的神色。
“能以凡人武道触碰神域，影山玄伯，当得起宗师二字，你的父亲赢得了我的尊重。”
他开口，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不忍：
“所以，我会让你，像个武者一样，有尊严地死去。”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给予一份恩赐：
“影山千代，以影山家主之名，拿起你的刀。”
他决定，不动用神明赐福之力，只用他身为武者的技艺，给予这个可敬对手的女儿，最后的尊重。
在他看来，用神明的赐福之力去斩杀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少女，是对“武”与“神”本身的亵渎。
千代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沾满了泪水与血污的脸上，眼神空洞，所有的悲伤与恐惧，都已凝固成了如同死灰般的麻木。
她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身体放在地上。又极其轻柔地，将那柄插在父亲胸口的，象征着家主身份的断刃太刀拔了出来。
她用衣角一点一点地，擦干刀上的血迹，又仔细地帮父亲整理好衣冠，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她撕下了衣袖的一角，将那断刃太刀的刀柄，与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死死地缠绕在了一起。
除非手断，刀不离身。
她用刀支撑着自己，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啊——！”
一声如困兽般的嘶吼从她喉咙深处爆发。
她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都作为燃料，灌注于这一刀之中，向着眼前的“魔王”，劈了下去。
刀风凌厉，带着少女此生最纯粹的恨意。
纳兰近海只是侧身，肩头微沉。
他仅用“入身”，这一个最简单的武者动作，便轻易地切入了千代因暴怒而大开的门户之内。
他没有下杀手，只是用肩，轻轻地撞在了千代持刀的手臂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千代只觉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麻，如同撞上了一堵铁墙，身形一个趔趄，向侧方抢出数步。
而纳兰已几个瞬步出现在了她的落点前侧，静静地等着她站稳。
千代剧烈地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狼狈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角落里的顾雪汀。
那个曾经会调皮地叫她“郎君”、会给她读骑士故事的温柔姐姐，此刻正流着泪，拼命挣扎着想要爬过来。
千代那暗无天日的心底，突然泛起一丝暖意，如冬日里的微火。
我还有……活着的理由。
这一丝暖意，如一根钢针，狠狠地刺醒了她即将涣散的神魂。
“噗！”
她猛地一咬舌尖，用一口腥甜的鲜血换回了瞬间的清明。她反手一刀，横斩而出，逼退了想要上前的纳兰。
千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闪过父亲最后的教诲。
她不再抢攻。她摆出了影山流最标准的“八相构”架势，断刀斜指苍天，整个人如一棵扎根于地的孤松，虽折不断。
“好。”
纳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再次欺身而上，这次没有用身法，竟然直接伸出肉掌，迎向了那锋利的太刀。
“叮——！”
火星四溅。
那只修长的手掌之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乌光，如同黑玉雕琢而成。太刀砍在上面，竟是发出了金石交鸣的脆响。
掌风呼啸，如草原上的狂风，看似大开大阖，实则每一掌的后招都连绵不绝。
千代凝神以对。
格挡、闪避、卸力。
被逼入绝境的她，刀法反而精妙到了极致。像一叶暴风雨中的扁舟，看似随时都会倾覆，却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致命的浪头。
顾雪汀在一旁看着，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能看懂，千代每一次的格挡，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纳兰的掌力太重了。每一次碰撞，千代握刀的手都会剧烈颤抖，缠着布条的虎口处，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白布。
“咔嚓——”
一声细微的指骨错位声响起。
下一刻，纳兰近海的掌势陡然一变。
那看似刚猛的掌风，在接触到刀身的瞬间，竟化作了一股黏稠的，如螺旋状的阴寒暗劲。
千代心中大骇，抽刀已然不及。那股暗劲顺着刀身，如毒蛇般钻入她的经脉，瞬间冻结了她的五脏六腑。
“噗——”
她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她的眉毛和发梢瞬间结上了一层黑色的冰霜，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放弃吧。”
纳兰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血淋淋的少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和你的父亲一样，无愧于武者之名。”
“但我不能留你们。”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劝慰一位老友，“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千代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那柄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断刀，再次支撑着自己，从血泊中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但她依旧固执地挪动着脚步，将自己的身体，再次挡在了顾雪汀的身前。
顾雪汀看着那个被鲜血浸透的，瘦削的背影。看着那不断从指缝间滴落的血。
她想喊，想让她不要再打了，想让她快跑。
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悲伤而痉挛，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任由那滚烫的泪水，模糊了整个世界。
千代感受到了身后那份灼热的视线。
趁着一个间隙，她迅速回过头。
那一刻，她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一抹只属于少女的温柔，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闪着泪光。
那眼神仿佛在说：
“别怕，有我。”
然后，她再次转回头，面对着那个如同神魔般的纳兰近海。
这一次，她放弃了所有的招式，放弃了所有的防御。
她双手握刀，然后，用尽了此生最后的力气，向着纳兰，发起了飞蛾扑火般的冲锋。
这是她，一个凡人武者，在神魔面前，唯一能做的了。
纳兰看着那道冲来的身影，看着那双在血与泪中，依旧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他的心竟也被这股纯粹的“武者之意”狠狠触动了。
他叹了口气。
他侧身，避开了刀锋，然后一掌印在了千代的腹部。
没有用暗劲。只是纯粹的、不可抗拒的巨力。
“砰。”
千代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沿途洒下一串凄艳的血珠，最终，重重地摔落在了……顾雪汀的脚边。
鲜血飞溅在顾雪汀，那双绣着云纹的素白绣鞋上，红白两色，刺眼得令人心悸。
千代躺在地上，气息奄奄。
她那只被鲜血染红的手中，竟不知道何时，死死地，攥着一枚早已被血浸透的……小小香囊。
那是顾姐姐送她的。姐姐说，以后若是累了，就闻闻它。
意识开始模糊，世界正在变暗。
真的……好累啊。
千代努力抽动着那条已经使不上力的手臂，颤抖着想要将香囊凑近鼻子，想要最后闻一闻那个让人安心的味道。
一点点……再近一点点……
就在那香囊离鼻尖只有一寸的地方。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了。
“啪嗒。”
香囊落在血泊中。
她终究，还是没能闻到，便昏了过去。
顾雪汀看着那只垂下的手，看着那个自己亲手缝制的歪歪扭扭的香囊。
脑海中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