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倒下了。
如同一朵被狂风骤雨,折断了茎秆的樱花,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那只被鲜血染红的手边,是被血浸透的香囊。
顾雪汀怔怔地看着,看着那个倒在自己脚边、血肉模糊的女孩。她努力地想要爬起来,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千代的血,带着铁锈味,顺着青石的缝隙,缓缓地浸湿了她的衣袖。
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一幅幅破碎的、灼热的画面,在眼前反复闪现。
是那个在狂风大作的夜晚,听她讲“骑士”故事时,眼睛会发亮的“少年”。
是那个在前往地宫前夜,第一次顶撞父亲,只为与她同行的倔强身影。
是那个……刚刚还回过头,对着她露出那个苍白而温柔笑容的……千代。
痛。
太痛了。
继而是愤怒——
源于这片天地、这个宇宙最深处的、古老的、浩瀚的愤怒。
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星火,顺着她的脊椎,轰然直上。
下一刻,她怀中的蔷薇徽章白光暴涨。
“奇点波动……勇者之危机,已确认。”
一个温柔而虔诚的声音,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响起。那声音仿佛来自星河彼端,带着无尽的悲悯与肃穆。
“号令群星,守护勇者,宇宙免疫机制……强行启动。”
“此番强制干涉,代价已定:波江座方向·冷斑天区,目标视域内 60%星系恒星……熄灭。”
“能量灌注……勇者由基态,跃迁至激发态。”
随着声音响起。
她作为凡人“顾雪汀”的所有理智与怯懦,都被这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
她忘了恐惧,忘了同伴的惨死,心中只剩下一声用尽了她所有灵魂力量的嘶吼:
“不……准……动……她!!!”
随着这声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怒吼——
“嗡——!”
整个地宫,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摇晃般,开始了剧烈的震动,穹顶之上,巨大的石块开始崩落。地宫周遭的墙壁开始扭曲、剥落,仿佛有生命般,在无声地尖叫。
一股浩瀚如太古深空、冰冷如绝对零度的威压,以顾雪汀为中心,如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纳兰近海脸上的那份从容,褪得一干二净。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左肩那道被玄伯斩开的伤口中,植入体内的数块神碑碎片正在剧烈地、如同遇到了天敌般地哀鸣、排斥,仿佛要撕开他的血肉逃离这具躯体!
抬起头,他看到了此生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在他看来只是聪慧一些的“凡俗女子”顾雪汀,此刻竟宛若神明一般。
不……不是宛若,她已化作神之女,缓缓地……悬浮了起来。
她怀中的蔷薇徽章化作了一团纯粹的流光,顺着她的血脉蔓延。
那袭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衣衫,在光线的流动中,仿佛被宇宙的群星重新编织,化作了一袭包含了亿万星辰光芒的洁白长裙。
她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瞳孔中,不再有半分属于少女的风情。
那里倒映着整个太古星空的浩瀚与生灭。
你看着那双眼,就像看到了时间的起点与终点,看到了整个宇宙的因果……
光线以她为中心,开始发生令人目眩的弯曲。她周围的空气,变得像一块被加热的琉璃。所有的景象,都在这片扭曲的光场中,被拉伸、折叠、重影。
她赤着双足,踏在虚空之上。
她的赤足每在虚空中轻点一下,脚下便有无数耀眼的星辰,绚烂地生与灭。
步步生星辰。
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写着物理的法则。
神威的压迫之下,纳兰近海下意识地想要逃。他拼命催动体内的神碑力量,想要发动“无相步”。
但他动不了。
因为“空间”本身,如同一位最虔诚的信徒,正在向神之女俯首,朝拜。原本扭曲的负曲率空间,在她脚下被强行“熨平”,变成了绝对的静止。
他想开口,吟唱“破法之言”,却发现自己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因为,“声音”的法则,已被她从这个世界,暂时地剥夺。
“噗通!”
一股无形的、源于法则层面的斥力从天而降。纳兰只觉身上压着的不是千钧重担,而是整个宇宙的重量。
他那挺直的脊梁发出一声脆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将坚硬的金砖跪得粉碎。他的头颅被死死按在地上,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一直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公输班,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也吓得两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神之女,只是冷冷地,低头看了纳兰近海一眼。
只是一眼。
目光所及之处,坚硬的岩石开始分解为最原始的粒子沙尘。纳兰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衣角、发梢,也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开始无声无息地湮灭,他的身体,在体内那股神碑力量的庇护之下,哀鸣着勉强地抵抗住了消解,但他感到,似乎下一刻,体内力量就要支撑不住。
这里已不属于人间,这里是神罚之地。
在体内神力再也抵抗不住,即将被彻底分解的前一秒,纳兰近海的眼中,闪过决断之意。
他还有天命和族人的重担在身,他要活下去,他绝不甘心就这样像灰尘一样死去!
“就算是神……也别想让我跪下!”
“只能损失一部分长生天的赐福了!”
他在心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强行运起体内神碑之力,硬是从这片神罚之地中,挣脱出了一寸的自由,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右手抬起,如利爪般狠狠插入了自己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之中!
“噗嗤!”
那是令人牙酸的肌肉撕裂声。
在那血肉模糊中,他的手指死死扣住了其中一块,早已与骨肉融合的神碑碎片。
拔出!
伴随着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他硬生生将其中一块散发着浓郁黑气的,不断跳动的晶体,从自己的身体里扯了出来。
鲜血狂喷!
瞬间染红了他半边儒雅的青衫。
“神又如何?!”
纳兰的眼中燃烧着火焰,双手猛地合十,将那块碎片死死夹在掌心。
“嗡——!”
那块神碑碎片在他的掌心瞬间崩解。
直接坍缩成了一个看不到大小的漆黑的“点”。
周围的光线、碎石、空气,甚至连神女散发出的星光,都在一瞬间被那个黑点疯狂吞噬,纳兰则周身散发着隐隐的黑光抵住了这股力量。
纳兰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吞噬一切的黑点,对着悬浮在空中的神女,狠狠推了出去!
“给我……滚回去!!”
金色的星河与黑色的漩涡在半空中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世界失去了声音。
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在疯狂地互相湮灭。
金色的光在黑点的边缘挣扎、破碎;黑色的洞在星光的照耀下扭曲、蒸发。
空间承受不住这种极端的撕扯,发出了如同玻璃破碎般的脆响。
“咔嚓——!”
蔷薇徽章承受不住这种暴力的排斥,表面出现了裂纹,从顾雪汀体内弹出,光芒熄灭,掉落在地。
周遭的一切都如橡皮与水波般疯狂抖动,这是空间本身的剧烈震荡。
两股力量的对冲,震碎了地宫的结构。
下一刻。
顾雪汀身上的星光如潮水般褪去,那双浩瀚如星空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属于凡人的茫然。
她身子一软,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紧跟着那块神碑碎片化作的黑点也炸成了无数光点。
“咔嚓——轰隆隆!”
地宫终于支撑不住,开始了大规模的崩塌。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在地面炸开,刚好将昏迷的顾雪汀与纳兰和千代,硬生生隔开两岸。
烟尘弥漫。
纳兰近海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肩,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随后又力竭倒下,挣扎着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碎岩如雨,覆在他身上。
他之前那风度翩翩的气度荡然无存,衣衫褴褛、灰头土脸、鲜血满身。
他是被长生天赐福的天选之人,是半神之躯。
此刻竟被一个凡人女子逼到这种地步,让他感到了极致的羞辱。
“害我失去了一份长生天的赐福……”
他的声音沙哑,满含杀意,“长生天在上……为了我族大业,如此危险的存在,绝不能留着……”他那双坚毅的眸子中透着悔意:“可恨我一时妇人之仁!几乎铸成大错!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