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的光辉褪去。
地宫中央,地面被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宽达十丈的裂谷。
深渊之下,不知名的地脉暗流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人心头发颤。
混乱之中,千代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身体被高高抛起,又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碎石之间。
她悠悠转醒,视线模糊不清。
入耳的,是碎石“簌簌”下坠的空洞回响,还有一股混着尘土气息的寒风,从下方那道无底深渊中吹拂而上,吹得她遍体生寒。
她抬起头。
就在那深渊的彼岸,悬浮水球惨白的光晕之下,她看到了顾雪汀。
彼岸的一角,顾雪汀静静地躺着,生死不知。
而在她身旁,那个身形佝偻的公输班正手脚并接地爬过去。
“有了她……有了这具神躯……我就能找到水月了……”
公输班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狂热,那双脏手正伸向昏迷的少女。
“住手!”
千代想要嘶吼,却发现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音。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可先前与纳兰搏杀时留下的内伤,让她浑身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连接此岸与彼岸的,只有一条因坍塌而形成的、摇摇欲坠的狭窄通路——
那是一根地宫穹顶崩塌后,被几根粗大锁链勉强拽住、斜斜吊在半空中的千斤闸脊。
这根巨大的石梁原本是作为防御工事修建的,其表面密密麻麻地镶嵌着防止外敌攀爬的倒逆铁蒺藜与青铜排刺。如今石梁翻转横陈,这些闪烁着寒光的利刃,便成了唯一的立足之地。
饱受岁月侵蚀的牵引铁索,在深渊罡风的吹拂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拽着这根布满利刃的独木桥,在虚空中剧烈摇摆。
这不是凡人能走的路。
这是一条为了绞杀入侵者、由无数尖刺与摇晃的死亡所构成的——
绝罚之路。
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父亲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
“……守护……你想守护的……活……下去……”
父亲的遗言,在此刻,听起来像一个无比残酷的讽刺。
我该如何守护?
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连跨过这条深渊的勇气都没有。
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是影山一族最无能的罪人……
深深的无力感,如同一座大山,压垮了她所有的意志。她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地埋入了那片混杂着血与尘土的废墟之中。
就在此时——
“咳……咳咳……”
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自身后的废墟中响起。
一只手,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
纳兰近海,灰头土脸地,从那片乱石堆中爬了出来。
他衣衫褴褛,左肩血肉模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之前所有的从容都已荡然无存。
他咳出一口血,感受着体内凌乱的气息,经此一劫,那长生天赐福的神力,只怕仅剩五、六成。
那汉人女子刚刚爆发的神明之威,此刻依然令他心有余悸,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等变数,必须尽快扼杀掉。”
他抬起头,看到了碎石掩埋之下,若隐若现的尸体。
玄伯、影山家臣、董豹……还有那个哭泣的小女孩。
“杀孽……又重了一分。”
眼中闪过疲惫,心中不由得犹豫起来。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片风雪交加的关外雪原。
还是幼童的他跪在雪地里,老汗王努尔哈赤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他的头顶,声音苍凉而浑厚,穿透了漫天的风雪:
“近海啊……看那南边,那是中原大地,是我们的故土,是我族的应许之地。却被那群贪婪软弱的南蛮子鸠占鹊巢太久了……”
“为了族里的孩子不再受冻,为了我们不再像野兽一样活着……你要做那把藏在暗处的刀。即便化身食人的恶鬼,也在所不惜。”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纳兰眼中的那一点不忍,逐步消去,他咬着牙:
“为了我族天命,此间罪孽,由我担着……不论是那个汉人女子,还是那个影山余孽,都必须死。”
他身形一晃。“无相步”发动,空间扭曲间,便出现在了千代的身前。
他一招,便是杀手!
右手并指如刀,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道,直拍向千代的心口。
千代猛地抬头!
强烈的危机感,让她身体的战斗本能,快于了她那颗早已被绝望填满的心。她下意识地拔出那把红绫太刀,横刀格挡。
“叮!”
纳兰瞬时转招,手掌侧移,伸出一根手指,弹在了刀脊之上。
一声脆响,红绫崩断。千代手中的太刀竟被这一指之力震得脱手飞出,斜斜地插入了远处的石壁之中。
巨大的反震力让千代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向后踉跄退去。
纳兰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大步向前,变指为掌,一掌拍向千代的面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头顶一声巨响。一块因地宫震动而断裂的巨大石梁,带着风声正好砸下,隔在了两人中间。
纳兰眉头一皱。
“碍事。”
他化掌为扫,带着黑色阴寒真气的一掌,轰在了那块巨石之上。
“嘭!”
坚硬的岩石瞬间炸裂。
无数锋利的碎石片如霰弹般向四周激射,千代不及躲避,碎石如乱雨一般砸在她的脸上,砸得脸上刺痛。
紧跟着,便是一股极其尖锐的凉意在眼部闪过。
数片薄如柳叶的石片,带着劲风,从她的眼前疾速划过。
先是凉,紧接着是火烧一般的灼热。
那一刻,她脸上也感觉不到痛了,只有一片温热的湿润。
她伸手去擦眼睛,却擦了满手的腥红,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眼前只有暗红色光斑在乱跳。
紧跟着,红色褪去,眼前像是被泼了一层浓墨,黑得令人窒息。
“怎么……天黑了?”
她努力想要看清那个魔鬼的位置,想要看清顾姐姐的脸,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在黑暗中踉跄着。
“这也是天意。”
纳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结束这无意义的挣扎吧。”
风声再起。
纳兰穿过碎石雨,一掌印向千代的胸口。
黑暗中,千代虽然看不见,却感觉到了那股逼近的寒意。身后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
但影山家的刀,从来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那致命一掌即将印在胸口的瞬间,千代凭着那一瞬间的直觉,身形猛地向左一拧,如同狂风中的柳枝,极其勉强地避开了心口的要害。
“砰!”
一声闷响。
千代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向后倒飞出去。
“扑通。”
她重重摔在了断崖的最边缘,半个身子悬在深渊之上。
碎石滚落深渊,只差半寸,她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她浑身是血,双目失明,气息奄奄。
纳兰站在崖边,低头看着这个几乎马上要死掉的女孩。
他没有追击。
这东瀛女子最多仅存几息的活气,没必要亲手再造杀孽。
他转身,理了理破碎的衣衫,目光投向了那条通往彼岸的石梁,投向了那个昏迷的汉人女子。
“接下来……是你。”
脚步声渐行渐远。
千代的意识开始涣散。
黑暗中,无数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道在汝心中?”这是父亲的声音。
“刀系红绫,便有了牵挂……”这是顾姐姐的声音。
还有风声,深渊下的水声,纳兰踩过碎石的声音。这些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清晰。
她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极其缓慢地、向着纳兰离去的背影,轻轻抓了一下。
仿佛抓住了风。
又仿佛抓住了……一丝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