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婴儿初生时的虚无。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纳兰近海离去的脚步声,地宫崩塌的巨响,甚至连她自己那因剧痛而粗重的喘息声,都如沉入深海的石子,再无半点回响。
这就是……死亡吗?
千代想。
也好。
父亲,我来……见你了。
那份曾支撑着她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执念——“守护”,也随着肉体的崩坏而渐渐松开了。
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穿过痛苦,穿过悔恨,穿过一片如梦似幻的樱花林,向着一个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我”的尽头,沉去。
也就在她即将彻底消融于那片“终结”的前一刹那。
一缕暖意传来。
这缕纯净的、温柔的、无声地注入她意识深处的暖流,是她在这片虚无中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
它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托住了她那正在下沉的灵魂。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律动”。
一种细微的、如同蛛丝在风中轻颤的律动。
一呼,一吸。
平稳,微弱,却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
那是……对岸,那个昏迷的女孩……顾雪汀的呼吸。
这个“律动”,成为了她在这片虚无中,唯一的“坐标”和“锚点”。
她的意识被这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不再下沉。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道在心中……不在刀中……”
道……在心中?
我的心中,有什么?
有恐惧。有悲伤。有愤怒。有不甘……
还有……
她“看”向那缕唯一的“暖意”,和那个唯一的“律动”。
还有,“她”。
千代不再去“对抗”那些黑暗的情绪,也不再去“压抑”它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
看着那份如同山崩的悲痛,看着那份如同野火的愤怒,看着那份如同深渊的恐惧。
她看着它们,就像看着窗外的雨,看着天边的云。
它们在,它们来,它们走。
它们,不是“我”。
“我”被安放在一切缘起缘落之中,没有“我”,故能无处不在。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时——
黑暗被点亮了。
无数条纤细的、闪耀着微光的“脉络”,在她的“视野”中缓缓浮现、交织、流动。
如同一幅在虚空中自行展开的、浩瀚的“缘起”之网。
它们构成了石梁的应力,构成了深渊的风旋,构成了正在离去的那个……代表纳兰的黑色线团。
她心中一片澄明。
原来……这便是父亲所说的“道”。
不是预知,亦非鬼神。
是“见”。
见万事万物,缘起缘灭,皆如蛛丝结网,脉络分明。
凡夫畏果,故见拳是拳,见刀是刀;而觉者畏因,见的是“拳意将生”,是“刀势之源”。
不与“已成”之果相抗,只于“将生”之因处点化。
一念及此,心中再无半分滞碍。
影山千代,终于……臻至无我之境。
“你这女子……当真是令人厌烦的顽强。”
纳兰近海本已走出数丈,却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他停下脚步,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拂去了衣袖上的灰尘。
他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到那个双目失明、本应濒死,却奇迹般跪坐起来的少女时,他的眉头不由地锁紧起来。
“嗯?这种气息……”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杀意,而是一种……空。
纳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失去了耐心,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身形一晃。“无相步”再次发动,带着黑色的残影,如猛虎般逼近千代,杀机毕露。
千代侧耳观照。
纳兰那快如鬼魅的无相步,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整体。
它是由“肌肉的发力点”、“重心的偏移轨迹”、“脚下碎石的应力分布”等无数条闪耀的“因缘之线”,共同构成的一个看似稳固、实则充满了脆弱节点的“结构”。
千代依旧跪坐在那片血泊之中。
她只是看似随意地,伸出了自己那条伤痕累累的腿。
脚尖,在那片由无数“亮线”与“暗线”构成的因果丝线上,轻轻地、点在了纳兰近海下一个落脚点前方,一块毫不起眼的三角碎瓦之上。
“啪。”
一声轻响。
那一点,轻若鸿毛,却如崩山之始的一颗碎石,引发了一场无可逆转的连锁坍塌。
那是无数因果的聚散之处。
碎瓦受力翻转,如杠杆般撬动了旁边一根松动的,腐朽木质横梁残骸。
横梁微微一沉,导致压在它下方的一处地下空腔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形变。
紧接着,一股地底煞气气流,因为这微小的形变,从地砖的缝隙中激射而出——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纳兰近海的脚,落下了。
这股激射而出的煞气气流,不偏不倚,恰好撞击在了纳兰正在运转真气、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那一瞬的足底上。
这微不足道的气流,就像是一颗投入精密齿轮中的沙砾。
嗡——!
纳兰流转在周身的真气,瞬间便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湍流。
这丝湍流迅速放大,致使他原本用来催动无相步,“缩地成寸”的庞大吸力,在一瞬间逆转成了恐怖的斥力。
“什么?!”
纳兰只觉得脚下的地面仿佛拥有了生命,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力道,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他下意识地想要提气腾空。
却不料,那根被撬动的横梁残骸,此刻因为失去了支撑,轰然断裂,正好卡住了纳兰想要借力弹起的后脚跟。
轰!
这位不可一世的半神,就像是被狠狠绊了一跤。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被甩了出去,双膝重重砸在粗糙的地面上,又在惯性的作用下不受控制地向前滑行了数丈,脸朝下,一头撞进了一堆满是灰尘的废墟之中。
“……”
纳兰趴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摔了一跤?
像一个最普通的乡野村夫一样,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
被长生天赐福的神明之力,无上身法“无相步”,也会摔一跤?
一股比任何伤痛都更强烈的羞辱感,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他一掌按地,碎石竟齐齐化粉,顺势弹起身。
他死死盯着那个依然跪坐在地的少女,眼中出现了一丝不确定的惊疑。刚才那一跤摔得太诡异了,就像是……大地在配合她一样。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惊疑不定。
千代微笑着朝纳兰微微颌首,然后低下头,平静地撕下了自己裙摆上一角布条。
她将那块已被鲜血浸透的布条,仔细地、一层一层地,系在了自己那双流着鲜血的眼睛上。
那布条还带着战斗的余温与少女的体香。她动作轻柔,仿佛不是在包扎伤口,而是在系上一方茶席上的帛巾。
这个动作,隔绝了最后的光影,也隔绝了最后的“凡眼”。
她顺着因果丝线,捡起了那柄象征着影山家家主身份的太刀刀鞘,捡起了那条顾姐姐送的红绫书签,轻轻系上。
然后,她伸出那双沾满了血污与尘土的、纤细的手,解开了那个束缚了她十六年、象征着“男性继承人”身份的发髻。
一头乌黑、浓密、带着一丝微乱的长发,如一道在黑暗中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黑色瀑布,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她那沾满血污的肩头。
她脚上的草鞋早已脱落。她没有再理会,只是赤着双足,缓缓地从血泊与碎石中站了起来。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血污轻染,在尘土与血痕间依旧泛着柔润的墨光。
被鲜血浸透的布条,横贯了那苍白的小脸,一道新的血痕正从布条边缘渗出,顺着高挺的鼻梁,如一滴红色的眼泪,缓缓滑落。
一身的伤痕,一脸的血污,却再也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琉璃般的清冽。
她就那么赤足立在废墟之上,于这片血与火的“业途”之中,身形静得如同一棵在悬崖上看了千年风雪的菩提。
只是这株“菩提”,此刻正缓缓地流下血色的“泪”。
纳兰近海看着她,竟一时失语。
千代微微仰起头,虽然蒙着眼,却仿佛在用灵魂“看”着纳兰。
然后,她用带着东瀛腔调的生涩中原话,低语道:
“纳兰先生……”
“我是……影山千代。”
“影山家的……女儿。”
当最后一个“儿”字落下的瞬间,纳兰感到一股,被戏耍的巨大羞辱感。
“你这女子,莫要装神弄鬼!”
他双眼通红,不再保持任何风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般咆哮。
黑气暴涨,无相步催动到极致。空间像波浪一下被扭曲,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双掌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击千代面门。
千代的内心,却再无波澜。
这个蒙着血色眼罩、散着如墨长发、赤着双足的少女,只是安静地侧了侧头,仿佛在聆听风的声音。
在那张因果之网中,纳兰那看似不可阻挡的杀招,不再是神力,只是几条纠缠在一起的、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没有敌人。”
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只有缘起……缘灭。”
她抬起手,用系着红绫的刀鞘,轻轻点在了虚空中的一点上。
刀鞘并未触碰到纳兰的身体,而是点在了他气机流转的必经枢纽之上。
一线轻拨,万斤自偏,正如蝴蝶扇动了翅膀。
“砰。”
一声轻响。
纳兰那狂暴的一掌,竟然莫名其妙地打偏了,擦着千代的耳侧轰在了空处。
紧接着,他体内那股原本用来维持冲锋的磅礴真气,莫名的一滞,失去了宣泄口,瞬间逆转成了千钧重担,狠狠压在了他的膝盖弯上。
“噗通。”
这位不可一世的、被长生天赐福的、拥有神力的、满洲大萨满,狼狈地向前扑倒,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鼻尖是少女沾满了血污的赤足。
他就这样跪在了一个凡人少女的面前。
纳兰抬起头,满脸尘土,看向千代。
少女静立,长发飞舞。